而他滚在地上,咳出一口血来,又看见了天上三个月亮。

    他......

    萧燃......

    毁了许愿......

    毁了......他的月亮......和他们的十三年......

    他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从胸腔呛出一声带血的笑,远远看见一群人提刀带棒大摇大摆走过来。

    大哥不是那么好当的。他那时想。

    手腕粗的棍子往身上招呼时闷响声就在逼仄的巷子里回荡。

    他抱住头,浑身都是青乌,浑身都是血迹,牙口黏着血,往外流......

    他呼吸也带上了血过喉咙的刺耳摩砂声,正当被逼上墙角,一刀砍来时,一个女人推开众人扑在他身上,随后是刀插进肉中的闷响。

    迷朦中他依稀看见曲洋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他只能艰难地对巷口愣住的男孩说:

    “快走。”

    却发不出声。

    发不出声......直到三个月亮合成一个,光芒渐渐淡去,睁着的眼一片漆黑......

    冰凉。

    62、第六十二次无理取闹

    ◎等你来。◎

    “所以我是萧燃的儿子。”有南轻轻问,萧月尘握紧了双手。

    “可我为什么不能是有依的儿子呢?为什么呢?”有南抓着他的臂弯,看着他上挑的眼尾,纯黑的眼珠,和眼眸中沉沉涌动的复杂情绪,浑身发抖。

    “那他们又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要让我活得那么卑微、那么下贱,为什么不再一开始就让我去死!!!”

    萧月尘紧紧搂住有南,眼眶通红,嘶哑着嗓音,低低地回答:“有南,你知道......许阿姨身体不好......你......”

    最后一丝期待陡然落空,有南只觉得心脏狠狠炸开。

    原来他的命都是一场无可奈何的施舍。

    多少形单影只的孤独,多少求而不得的绝望,多少满心欢喜的期待,多少卑入尘埃的乞求......

    十八年分秒难捱的时光一帧帧辗过脑海,极致的悲欢在迷雾散开的瞬间轰然破碎,凌落一地的难堪与荒唐。

    他胸膛剧烈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吼出来。萧月尘静静地等着,眼里徒留复杂。

    半晌,预料中的崩溃大吼没有落下来。他只是后退一步,像是蓦然间失去了所有色彩。

    也许天空就是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但浓厚的云彩后面不是期待了十四年的灿阳高照,而是更深沉的黑夜。

    比深渊更绝望,比熔炉更窒息。

    他只是轻轻地说:“我想去那条巷子看看。”

    *

    有依拢了拢许愿的长发,指尖抚过眉眼,有些失神。

    白思带着恍惚的林秀音和许国梁离开了,有南没有跟来,屋里醒着的只有他。

    窗外阳光正好,照亮他两鬓的几丝白发,刺眼而悲哀。

    他坐在床边,双手合握住许愿的手,额头抵上指骨,疲惫地阖上了眼。

    许愿,许愿,快快长大吧。

    我怕有一天我撑不住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地谋划过好一出精彩闯荡,忽一日天塌地陷,他一眼没守住,断送了两个人大好的一生。

    一切憧憬与梦想都在寡淡如水的岁月里失去光芒,只有在梦醒时分徒然悲伤,也总是、拉不回嬉笑怒骂的快意时光。

    也不是没有想过离开。

    离开许愿,离开雨城,去天涯海角,过潇洒的人生。

    也想过一死了之,这见鬼的日子每一秒钟都是煎熬。

    但一想到许愿毫无保留的依赖,还有十多年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美好岁月,就觉得他是真的没有办法。

    所以他凭一己之力撑起一个支离破碎的家。行尸走肉,生死都不由自己。

    他也很艰难,谁又来拉他一把。

    他给许愿掖好被子,调高了点温度,关上房门。走走停停转转,不知不觉来到有南的房门前。

    有南,有南,有难,有难。对于这个孩子的出生,他是心怀最恶毒的诅咒的。

    他推门进去,满屋的纸星星挤在各式各样的瓶子里,水滴形、月亮形、直筒形、星星形......

    他走进书桌,那些大大小小的漂亮本子,分门别类呈放着书摘、日记、随笔、梦想的厚厚一摞本子全都不见了,徒留空空的木架空空的房间。

    他不记得有南是在多少岁时眼里装满了依恋兴奋地和他说:“我本子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他怎么回的呢?

    不记得了。

    也许是冷淡的“嗯。”

    也许是微微颔首。

    也许......置若罔闻。

    总是这样的,无论有南和他讲什么,开头是怎样的情绪,兴奋、激动、难过、孤独......到最后也都只剩下失望。

    而如今,他不知道少年把他的宝贝本子搬到了什么地方。

    他突然想起,那位保姆没有走之前,那孩子白白胖胖的,总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每天早晨,都要从院子里摘一束花,送到他书房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