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德握着遥控器,迟疑了一会儿。

    而后还是选择,走去窗台前,把窗帘重新拉上。

    比起拉开的时候,动作轻缓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阳光被无声收束,将被囚禁在白墙上的画面重新释放出来。

    按下播放键,画面恢复跑动。

    画面里的女人穿一件很东方的旗袍,盘着乌黑油亮的低位发髻,轻摇着一把刺绣团扇,侧身对着机位。

    紧接着,镜头切成女人对面的空镜场景,从雅致院落中,跑进来一个摇头晃脑的小男孩儿。

    女人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抬手去摸那小孩儿的头顶。

    却不像长辈对晚辈的慈爱,而更像是......逗弄小猫小狗似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缓挑动。

    身形动作倒还在其次。

    端只看她转过身、别过脸时,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眼风懒懒一扫,竟莫名显出几分力量感来。

    就像是......就像是单凭一道眼光,便已然在蔑视无形的权威,便能挣脱既定规则的束缚。

    这份不屑与不羁,非但不会叫人觉得轻慢,反而让每一个旁观者,都不得不正视她这个角色的破坏力,和危险性。

    白墙跟前,原本只当是自己多心了的人,此刻终于心里一惊。

    男人冷硬身躯僵直,成了暗房里,被紧紧夹在线绳上的一张灰黑负片,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他像是单纯在出神,又像在思索着些什么。

    总之,不像在认真观影。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画面也终于暗下去。

    白墙上,开始黑屏滚动片尾的演职人员名单。

    瑞德这才终于有了动作。

    他拿起手机,照着墙面上显出来的女演员名字,尝试搜索右侧标注的小字英文名。

    还真让他搜到了这位女演员的公开信息。

    只不过,英文版词条里的内容,都太过官方。

    无非列举一些作品,一些奖项。

    粗略浏览下来,并没有什么事关痛痒的信息。

    但......瑞德说不上来自己究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外面的日头越来越高,他也不知道卧室里睡着的於星夜会在什么时候醒来。

    想了想,便打算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可以准备。

    起身关闭投影的时候,一不小心弹出来播放列表提示。

    一长串,全是最近观看。

    ......她竟然连着播了这么久?

    瑞德皱着眉去厨房里打开冰箱,里面除了排列整齐的瓶装水和冰饮,就只有半盒小番茄,半盒蓝莓。

    没有任何食材。

    再打量一圈,他这才发现,於星夜家的厨房里,炊具虽然是齐全的,但是竟然连基本的调料都没有。

    下一个接受检视的,是一目了然的垃圾桶,都不用凑近,只一撇,稀稀拉拉几只破了皮的咖啡胶囊壳,蓝色橙色混堆在一起,一览无余。

    是了,难怪她来给他开门的时候,那副撞了吸血鬼的样子。

    这也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瑞德重重地出了一口气,进了卧室。

    绒布窗帘并没有完全拉死,接缝处泄出一丝白光。

    很细很窄的一道,碍于窗帘缝隙的体量,铺不开,也伸不长。

    唯一不受阻的,大约只有瑞德的严厉视线。

    他看着睡着的於星夜,仍旧是蜷缩起来小小的一团。

    但这次的姿势,倒是似乎没有那么紧张了,比他之前看到过的两回,都显得要舒展许多。

    要么是因为她真的一直在客厅看电影,短期内极度缺乏睡眠。

    所以才睡得这么沉,这么安稳。

    要么,就是因为他之前看到的那两次,都是在他家。

    她不习惯,所以才没办法放松下来。

    口袋里的电话在此时开始震动,在一片静谧的卧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瑞德退出卧室,顺手带上门,才压低了声音接起:

    “大哥。”

    “我决定了,这个月底就回来,你觉得如何?”

    “我自然没有意见——只要你觉得准备好了。”

    那边气息也压低,“我想我的确是准备好了。那么你呢?你也准备好了吗?”

    客厅的窗帘要更厚重,也更紧密些,将日光尽数阻挡在外。

    男人一手还搭在门把上,在这一室人为的暗色中,颔首低眉,沉声回答:

    “我不需要再做什么准备。”

    对面像是对他的自信有些意外,又像是很满意于他如此有把握:

    “那么,等我回来,我们就开始?”

    “随时恭候。”

    於星夜悠悠转醒后,听见的就是他隔着门的一句模糊的“anytime.”

    不知道她已经醒了,所以声线压得极低,却也更加浑厚有力。

    她没想到瑞德接完电话,又会立马进来,还睁着眼来不及闭上。

    得益于优越的夜视能力,瑞德将她的眼神看得分明。

    既没有之前在他家从睡梦中醒来时的乍然,也没有电影画面里那个女人眼中的造作。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约只有些不甚清明的茫然。

    像趋着光,又像躲着雾。

    “醒了?”

    於星夜一只手掀开薄被,却并不起来,而是撑着床面,身子却往里拱。

    而后掌心贴着床垫轻轻拍两下,示意对他的邀请。

    瑞德走过去,贴着床沿轻轻坐下,低头看她:

    “饿了没有?”

    “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出去吃?还是,去超市?”

    於星夜见他没有要受邀躺下的意思,干脆撑着床垫坐起来。

    她伸出手,要他过来抱,然后把头埋进他怀里。

    半嗔半怨地,说不出的娇气。

    “你怎么趁我睡着,翻我冰箱啊。”

    瑞德抬手,轻轻掌住她温热蓬松的后脑勺,“除了冰箱,没看别的地方。”

    事实上并不准确。

    他还看了她开着的电影,还看了她的睡颜。

    甚至,他还有其他想看的东西,只是在等着她醒来,好征求她的同意。

    “可是我现在不想出门哎,怎么办啊?”

    於星夜拖着调子,一副不想动的样子,并不真的关心“怎么办”,而只是摆明了耍赖罢了。

    瑞德也不点破,也不反驳,反而顺着她的话,跟着数出她想要排除掉的选项。

    “怎么办?”

    “所以,觉也睡醒了,然后也——不想吃饭?”

    於星夜完全没有意识到瑞德话里的陷阱,毫无防备的在他胸口摇着头。

    “不想。”

    “行吧,那就起来,我们聊聊。”

    网纲已然收拢,此时才开始警觉,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她闻言一僵,只得坐直起来,试探着问:“聊......聊什么呀?”

    瑞德掌心顺着她后颈向下滑,落至她微微凸起的肩胛骨时便停住,用和安抚本杰明时差不多的手法,轻拍两下,“起来去外面说?”

    客厅比起卧室倒是空间大些,只是色调也亮不到哪里去。

    这回轮到瑞德领着人到沙发跟前,然后学着她的样子,宽厚大掌拍拍坐垫,示意她跟着过来坐。

    於星夜撇撇嘴,总觉得他这是大尾巴狼装好心人。

    学着样子做出些表面友善的动作,其实早已经挖好了坑等着她跳。

    但又再找不出别的借口——已经借着犯困躲过一回了,刚才也是她自己睡懵了,忘记给自己留好退路。

    现下也只好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地坐下。

    ——还不如刚才就说饿了要吃饭呢!

    几乎是屁股蛋儿沾上沙发垫的同时,於星夜就顺势甩掉拖鞋,把腿也盘上来,环臂抱住膝盖,下巴也磕上去。

    乍一看,还真以为有多乖巧,多容易上套呢。

    瑞德却像是一眼看穿她的心理姿态。

    比起示弱,她显然更像是在防御。

    他挑眉,叫她坐好。

    “哈??”

    “就,你有什么话,你就说啊,还管我怎么坐呢。”

    “我就爱这么坐!你说吧,我听着呢。”

    於星夜的反抗磕磕巴巴地,并不熟练,属实显得有些小儿科。

    瑞德则完全不为所动。

    她要摆出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可以,他有的是办法破解。

    瑞德侧转过身子,借着腰力,毫不费劲就直接伸手将她端起来。

    於星夜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整个人就已经被转移到了瑞德腿上。

    经由地理位置的转移,经纬度和海拔都有所变化,之前的姿势已经摆不出来了。

    她实在没有办法,在坐在瑞德一条大腿上的同时,还曲起腿用脚掌踩住他另外一条。

    意识到这一点的於星夜几乎瞬间僵住,再也端不起刚才的架子,悄悄驼了背,再开口,话里的那点骄横也消散殆尽:

    “那你到底要说什么嘛......”

    大概她自己也意识到,她的气势已然被瓦解,亟待重新树立。

    然而还没来得及找到虚张声势的支力点,瑞德的第一个问题,就已经先让她皱起了小脸。

    “你先前没看完的电影,女主角那位演员,是你的母亲,对吗?”

    於星夜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去看那面白墙。

    然而过热许久的投影仪早已经被瑞德关掉,正在无声地休憩。

    墙面上除了一片昏沉晦暗,什么也没有。

    她的回答混着呼吸,有点不甘愿,“是的,怎么了吗?”

    “你的母亲,看起来,是位很优秀的电影演员。”

    於星夜干巴巴地说了声“谢谢”,却没有几分受到夸奖的与有荣焉。

    瑞德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回来之后,就一直在看她的电影?”

    於星夜终于再也忍不住,皱起眉转开脸,在瑞德看不见的角度,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怎么这么多问题?

    一来就问这问那,还管东管西。

    他为什么会发现?又为什么发现了就一定要问?

    她不想满腔怨气地阐述自己的狼狈遭遇。

    更不想为了不被同情,就要违心地表演毫无波动的样子。

    那是黎蔓婷的职业技能,不是她的。

    两个回合的深呼吸,也没能压下心口的燥意。

    而瑞德却似乎还在等她回答,用无声的等待,向她静静施压。

    在赛程来到第三个回合前,於星夜将将转过头。

    瑞德却在她开口之前,突然有了动作。

    他的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稳当地掐进了她的腰间,又也许,是在将她挪到自己身上时,就压根没有再松开。

    坚实刚劲的大腿向上同时发力,将她整个人轻轻颠起来,又轻轻落下。

    “我们小朋友这是,想妈妈了吗?”

    “所以才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看她的电影作品?”

    “嗯?”

    贴着鼻腔震动出来的短促音符,有着同主人一致的起落幅度。

    於星夜在几乎就要惊呼出声时,却又赫然发现自己并没有真的被抛高起来。

    而只是三两公分的起伏,就又被稳稳当当地接住,然后被搂得更紧。

    甚至连想要借这个动作吓唬她的意思都没有。

    就像单纯只是,小月龄的婴幼儿在家长怀里被哄睡时那样,并无实际意义,却又耐心十足的一次位移。

    原本已经堵在嘴边,想要发泄出来的那几句不友善不耐烦的台词,也像被跟着一道悄然抖落,不争气地掉进沙发缝隙里。

    跟她那不顶用的手机一样,再也寻不见、摸不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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