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肆无忌惮地在他腿上坐下。

    他想起她要的交换。

    眼皮底下,书桌抽屉被拉开。

    厚薄不一的笔记本,因为拉带的力,边角滑动,没有对齐。

    三两根交缠在一起的数据线,其中一根应该是新的,没沾过灰,颜色要白净些。

    还有一只四四方方的纸盒子,带塑封,也就於星夜的巴掌大。

    只一眼,瑞德就明白过来。

    他们之间没有公元前十三世纪的恩恩怨怨,但她现如今,是势在必得的阿卡亚人组成的希腊军队。

    而他,则大概率要做那座睡梦中被攻陷的特洛伊城。

    她随手捡起来,贴在城墙上的垛口边,悄悄告诉他,你看,你家里没有的东西,我家有。

    没问她这东西怎么会放在书桌抽屉这种地方。

    攻守双方不约而同想到了什么,他们都清楚。

    是上一回,在湾区那间阴沉的卧室,过于仓促地鸣金。

    这一次,希腊军队带着塑封纸盒做成的挖心木马,再次兵临城下。

    rgb彩灯补上了失色的日光,为这头居心叵测的虎,作了令人目眩神迷的伥。

    瑞德:“你确定?”

    手里的盒子挥舞着晃动,听起来像是无语到头的生气:

    “这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啊!还要我怎么确定,才算确定啊!”

    瑞德失笑,捉住她气得乱晃的手:

    “不是,我是问你,确定要在这里吗?”

    她的气焰本就只是缺条腿的桌子,指尖轻轻一点就开始大幅度摇摆。

    “......也不是不行。”

    直到脚尖离了地,整个人被拖起来,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是......你手怎么......松了!”

    攻守对调间,瑞德变得大方又好心。

    “不是这么系的。”

    “下回有机会再教你。”

    绸滑的面料无声滑落在地,墨黑的领带被重力埋进灰白的长毛地毯里,像雪霁的大地上,一条没头没尾,却在原地湍湍流淌的欲望的河。

    塑料木马的外皮被撕开,这是古希腊时期,阿卡亚人有意而为之的诡计。

    “为什么要下回,莱特丽老师还需要先回去备好课,才能教我吗?”

    墨黑河流被无声拾起,搭在细白皓腕上,三两下利落绕成圈,只差在间隙下力拉紧。

    瑞德却下不去手,他停下,想问什么,却被勤学好问的学生抢了先。

    “你们都会学这个吗?就是,例如,教你们怎么控制犯人之类的?”

    她睁大眼,究竟是假乖巧,还是真邪恶,恐怕连她自己都不在意。

    幽绿眼底涌进绸滑的黑,细嫩的白,咽不下的焰光烧到了喉间。

    “会有。”他回答。

    “但是比这个,”掌心托起,掂两下,“可暴力多了。”

    从来挺拔的宽厚身躯在她的注视下弓俯,烧灼的嗓音在她耳边说出的却是警悟的话。

    “我猜——”

    视线在耳唇交叠时错开。

    “你想学来——”

    每一次气息的停顿,手中的力道都收紧一分。

    “也不只是打算,仅仅作为被实验的对象吧?”

    不趁手的工具到了莱特丽老师手里,也变得听使唤了。

    尽管熟练的动作已不需要眼神加以斧正,可精美的作品却值得被细细观赏。

    收紧到尽头,他连手都不用撑,光凭腰腹力量就直起身,垂眸审视自己的作品。

    “当然。”

    浮躁的学生急于展示成果,连覆去耳边的说话方式都要一并复制,才算有模有样。

    于是他狠心拉开的距离,又被她跌跌撞撞拉近。

    “我主要还是想看看,你被......的样子。”

    “尤其是,从......”

    话没说完,手就被举过头顶。

    明明处于下风,张口却还要大胆挑衅。

    没有实力支撑的嚣张,后果当然就是被攻城略池。

    公园前十三世纪的阿卡亚人集结成军,智破城门,将苦守十年的特洛伊城劫掠一空,付之于炬。

    然而这样的历史注定不可能在今日被重现。

    昏昧一室,也该轮到辉煌鼎盛的特洛伊诱敌深入,对潮水般涌入的、不知死活的小兵小卒,从作壁上观地全盘接纳,到不动声色地困囿,再到围剿、袭夺、掳掠。

    直至她心服口服,直至她溃不成军。

    战火绵延至月疏星淡,每一场杀戮与逃生,都被他尽收眼底。

    侵略者分明在银月的照耀下被折弄,在星盘的闪烁间被制服,古老肃穆的城邦却仍在一夕间失守易主。

    仿佛两个族群间的离奇交易,心照不宣地相互臣服。

    .

    隔天於星夜很早就到了教室,缺席了好几天的“帮忙占座”总算兑现了一回。

    其实这种大课,教室一般也都坐不满,不存在没有位置。

    稀缺的一般都只是离门近的位置,或者后排边角位,说来也奇怪。

    徐嘉仪游魂似的踩着点飘进教室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到后排还有座位,就准备随便找个中间靠过道的位置随便坐了。

    还是於星夜先看见她,掏出手机发消息,叫她往后转。

    干瘪书包拍上长条桌面,不甚在意地跟旁边的小哥丢一句“抱歉”,还没坐下就开始惊呼:

    “你还真舍得回来啊我的祖宗?!我还以为你这学期的分都不要了呢!”

    於星夜摆好笔记本,没精打采地撑着脑袋:

    “这不是回来了嘛,哎呀,这几天我没错过什么吧?”

    “那我可得数数,也就一个presentation,一个实验的报告,全是打乱分组的,替不了你。”

    於星夜没说什么,单手摸着触控板拉出成绩单来看。

    果然,后台上显示,这门课多加了两项条目。

    昨晚上看的时候都还没有的。

    分数还没更新,分值已经挂出来了,一个35分,一个45分。

    等到统计完成,更新进去,这两条她都将拿到零分。

    “果然越到学期末尾,作业越是值钱啊。”

    这还只是这一门课丢掉的分,於星夜叹一口气,想到更新之后绩点又要往下掉,难得地有点烦闷。

    前头的老师打开幻灯片,准备开始讲课了,阶梯教室暗下来,徐嘉仪来不及多数落她,只简短评价:“活该。”

    於星夜眯起眼睛,盯着前面模糊的大屏幕,那群活在黑白片里的老头子又在拿猴子分组观察,简单粗暴到毫无人性。

    怎么看都静不下心来,她干脆找出计算器,对着列表里的分数一项项加起来,试图计算这两个错过的分数更新之后的总绩点。

    却怎么算都不容乐观,这门课到期末,大概率要直接掉一个等次了。

    越算越烦,另外几门甚至连看也不想看了。

    不知道到时候分数挂出来,还会不会再被瑞德看到。

    於星夜想起早上那会睡得好好的,被他从被子里挖出来,非要盯着她收拾书包出门上学。

    还只送她到校门口,然后就把她车开走了,说是要回警局销假。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於星夜真的很难理解这种行为,偏偏瑞德总是严肃认真,很当回事的样子。

    就算她好意思一直撒娇耍赖,他也绝对不是那么轻易就能蒙混过去的人。

    重话都不用说,光是掀着眼皮,大气也不出地就盯着她看,她就已经招架不住要开始心虚了。

    下了课,於星夜慢吞吞地收起电脑。

    徐嘉仪在一旁等,也不着急,她全程书包都没打开过,当桌垫就那么趴着睡了一整节课。

    “你昨天连夜赶回来的吗?怎么看起来比我这个通了宵的人还困?”

    於星夜像是经过提醒,这才想起来发作起床气。

    不想说自己学了一晚上一条破领带的正确系法,垮着一张脸,拉上书包拉链:

    “不是。但也差不多了——你干嘛通宵啊?”

    “别提了,跟他们几个臭牌搭子打麻将,输惨了。”

    徐嘉仪一脸苦相,於星夜也连个幸灾乐祸的笑都挤不动。

    “那你今天还来干嘛,直接在家睡觉得了呗!”

    两个没睡够觉的人一合计,结论就是,下午的课不上了,干脆回家补觉。

    打定了主意,也不用跟着赶课的大部队挤小路了,拖着步子不紧不慢出了教学楼。

    搭徐嘉仪的车到了家门口,下车前,於星夜慢半拍地想起来问:

    “你确定你一夜没睡还能开车?不然直接去我家睡?”

    徐嘉仪摆摆手,把人赶下地,扬长而去。

    推门进到楼里,於星夜半闭着眼睛开始摸钥匙。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路摸到门口,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来。

    她想不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究竟有没有带钥匙了。

    手本来就酸,书包带子还越捏越重,赌气似的松开,“咚”地一声砸在隔着地垫的走廊里。

    掏出手机在犹豫,是联系瑞德,问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见到她的钥匙,还是问徐嘉仪有没有走远,能不能折返回来接她。

    还没等想明白,拦在她眼前的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全靠电灯照明的封闭走道忽然被凿出四四方方的洞,干燥的日光从阳台的落地玻璃一路穿出来,越发叫人昏昏欲睡般睁不开眼。

    “你......你怎么在,我家。”

    说不清是意外还是胆虚,总之是磕巴了。

    瑞德退后半步,把门让出来。

    於星夜一进来,就明白他为什么来了。

    右手边的厨房里,冰箱门还开着,橙黄的感应灯还没到时间熄灭。

    地上几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已经基本被掏空,软趴趴倒在一起。

    不过四五步距离的吧台上,还立着两只纸袋。

    从敞开的袋口冒出的尖尖来看,像是超市里卖的那种圆形塑料盒装的小番茄。

    盒底是透明的,盒盖却是跳脱的柠檬黄,包装造型的确诡异,但辨识度也高。

    她的问题,瑞德不用再口头回答了,她的冰箱比她清楚。

    可是瑞德的问题,她是真答不上来。

    “虽然你这是回你自己家,但——你为什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於星夜突然觉得自己其实没有之前那么困了,支支吾吾躲开瑞德若有所思的眼神审视往里走,“我......忘带东西了。”

    “忘什么了?早上出门之前不都收拾好了吗?”

    “嗯......钥匙?”自己提醒了自己,“对,钥匙。”

    “我还想问你来着,我家的钥匙是在你那儿对吧。”

    瑞德显然不会相信这种拙劣的答案。哪有人出门发现没带家门钥匙,然后回家来找的?

    他朝玄关的柜架一仰首,幅度很小,也很笃定。

    於星夜顺着看过去,柜子上一只金属盘,盘子里的鹿头枝桠上,正挂着那片素圈的钥匙片。

    收回视线,她撇撇嘴,也不想再狡辩了。

    “困了,回来睡个午觉。”

    本以为瑞德又会板着脸拿出严厉的派头,说点什么老师都不会说的话,再不济,至少也会督促她定个闹钟,下午准点起床上学之类的。

    没想到他却楞了一两秒,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居然问她:

    “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我买了——”

    “不用!”於星夜打断他,“不想吃,我就睡一会儿就行了,你不用管我。”

    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瑞德没立马跟进去,而是先把冰箱门关好,又把她的书包拎进来。

    玄关柜边的地上还有一只双肩包,也一并捡起来,并排在柜子上放好。

    这一只看起来,比书包要轻,装的东西也软一些。

    一看就是进门随手扔在这里,就再没管过。

    瑞德昨天来的时候就看见了,但是就像吧台上那杯咖啡一样,不当着她的面,他总觉得不好插手。

    收完场,瑞德这才舒一口气,跟着进了卧室。

    於星夜连衣服都没换,直接爬进了被子里。

    薄被一卷,脸都看不着。

    看她这幅样子,瑞德还真犹豫了一阵。

    最后到底还是坐过去,轻轻地问: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於星夜伸手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儿,露出一双鹿眼,圆溜溜水汪汪的。

    对上瑞德关切的眼神,她这才发现他已经换过衣服了。

    昨天那件禁欲系的黑衬衫今天换成了白的,领带也不见了,领口松着。

    她不由得感叹,果然平时穿得严肃正式的人,这会儿少扣一两粒扣子,竟然都能显出居家温婉的气质了。

    於星夜刚要收回眼神不看他了,却在缩回被子之前,意外地发现了他居然有些发红的耳廓。

    原本透光的冷白皮,这会儿染着不均匀的绯粉。

    她意识到,他大概是想多了。

    瑞德见她不回答,也不好再说什么,伸手帮她拉好被子,“别这么卷着,一会儿睡着了该不好翻身了。”

    等她躺好,他才又说:

    “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

    於星夜正纳闷呢,莫非......真是自己昨晚当了好学生的缘故?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作者有话说:

    就是说,没吵起来,但打了一仗,还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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