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静得落针可闻,皮肉被划开的声音钻进耳朵,接着是“滴答”一声血滴落的声音,然后陈最才感受到手心传来的一点点痛意,他被扼紧的咽喉终于可以深深地喘上一口气。

    陈最划坐在地上,任由手心的血滴落。

    他骗了梁宜皖,其实杯子底部的那块碎玻璃没有丢,只是沾了他的血脏了,他不想拿去污了小选的眼睛。

    现在这块小玻璃成了他失控时的一枚良药,他靠着皮肉划开的痛楚能够快速找回平静,比如像现在这样,他绝不会让自己心里的恶魔再跑出来,再伤害小选。

    过了会,安全通道的门内传出了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梁宜皖熨帖的叮嘱,陈最听到林丛选软软地回答“嗯”“好的”“谢谢宜皖”,他能想象得到林丛选一定是先回答了然后再点头,因为他总是不能同时做两件事情。

    直到电梯门合上关门声也响起,外面终于再没了动静陈最这才捏了捏结了血痂紧绷绷的手掌回了自己家。

    第二天陈最起得很早,他先把砂锅里煮好的小米粥盛到保温桶里,然后把两只奶黄包和一个煎蛋装进保温餐盒,他又用海苔碎在煎蛋上摆了一张看起来很粗糙的笑脸然后才盖上餐盒。

    做完这些他又一把捞起趴在沙发上的小黄猫,将昨晚做好的一个小吊牌挂在它的脖子上,颈圈是用皮绳做的,前面挂了一个小小的木制小牌子,上面写着“奶黄包”三个字。陈最戳了戳小猫的肚皮,对它说:“小白叫馒头,你就叫奶黄包,小选最爱吃奶黄包了,你以后要好好对小选。”

    “喵呜~”

    奶黄包好像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了似的,它伸长了脖子用舌头舔了舔陈最的手背,陈最嘴角扬起,心里也生出些不舍。

    这个时候正是林丛选洗漱好准备做早饭的点,陈最掐着点下了楼。他把装猫的铁笼子和保温餐盒轻轻地放在地上,按了两下门铃后他迅速走进了消防通道里,然后他听到了开门声以及林丛选有些兴奋的自言自语。

    “小黄!”

    “奶黄包?”

    听到了关门声陈最吊起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离上班的时间还早,他索性从消防通道走楼梯下了楼。

    第45章 治愈

    晚上有个应酬酒局,陈最回到小区已经晚上9点了,错过了林丛选遛猫的时间。今天他妈杨巧杉过来看望了林丛选,跟他说了些小选的近况还偷拍了一张小选的照片发来。

    陈最摸了摸手机屏幕上林丛选的照片,他父母都知道了他和小选离婚的事情,除了支持他们没有别的选项。每周他们都会过来看林丛选一两次,给他带些吃的,陪他一天,从父母的话语中陈最知道林丛选已经恢复了以前那种规律的生活,有工作有猫有关心他的人,一切看起来都很圆满。

    在林丛选家的楼层停了下来,陈最悄声走到了门口,猫笼不见了,包好的餐盒被挪到了角落的位置。他弯腰拿了起来,很重,里面的东西没动过。

    小选应该猜到是他送来的,兴许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吧。

    意料之中的结果,陈最没有失望的神色,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家。放了一天,保温盒里的早餐已经冷掉了,他用微波炉加热了一会儿端去阳台吃。这个点是林丛选应该要去阳台侍弄花草了,一顿当了晚餐的早餐吃完陈最就听到楼下有 的声音,然后是林丛选轻声细语叫馒头和奶黄包不要打架。

    陈最稍微探出半个身子,他能看到林丛选的乌黑的发顶,林丛选正拿着喷壶给阳台上的盆栽浇水,陈最只能认出两盆薄荷和几盆多肉。

    设计这个小区的人一定是很爱生活的人,他设计了一个面积很大的阳台,而住在这个小区的人也很享受生活,这里的每家每户都会在阳台上种些花草绿植。

    陈最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阳台,决定明天去花鸟市场买几盆绿植。

    楼下传来了阳台推拉门合上的声音,陈最才收拾起心情与碗筷进了屋。

    接下来的日子陈最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林丛选,早上起来做两份早餐,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林丛选,然后他去上班,在林丛选下楼遛猫的时间回到小区,站在那颗刚刚好能够把人挡住的树后面目送着梁宜皖把林丛选送回家,他悄悄跟在后面。

    最后他回家做个简单的晚饭端到阳台吃,静静听着楼下的动静,偶尔能听到馒头和奶黄包打架时的“喵呜”声,偶尔能听到林丛选一边浇水一边哼唱一首老歌的声音。

    陈最尝试过录下来,但是因为声音太小只能录下一片寂寥。

    送去的早餐林丛选照例是不会碰的,陈最偶尔会在早餐之外送些别的,有的时候是一本他搜罗到的水彩画画册,有的时候是一些林丛选以前喜欢吃的零食,有的时候是他养的还不错的一盆绿植,当然这些东西林丛选也不会收,早上送出去,晚上陈最再悻悻然收回来。

    他知道这样做是没有意义的,但他除了这些又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也比坐在空落落的房间里发狂要好。

    几天后,这种活在幽暗处的日子被一阵敲门声打断。陈最刚从楼下上来,他准备做晚饭,知道他住这里的只有他父母,他以为是他妈来给他送东西便毫无防备地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梁宜皖。

    陈最并不意外,他让梁宜皖进屋,给他倒了一杯水才开口:“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梁宜皖回答:“前几天吧,等电梯的时候听到消防通道楼梯里有点声音,我猜可能是你,今天留意了一下,发现你一直站在那棵树后面。”

    陈最苦笑:“我也只敢躲在树后了,小选没发现吧?”

    梁宜皖摇摇头:“或许没发现,或许发现了装作不知道罢了。”

    陈最点头,小选只是自闭,并不是傻,每天有人在他门口放早餐,他怎么可能会发现不了呢。

    陈最在沙发上坐下,将自己发抖的手藏在了茶几下面,他说:“我也曾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再来打扰小选的生活,但是做不到,看不到他我就没法呼吸。所以我只能以这样一种方式,猥琐地待在小选可以忍受的安全范围之内。”

    梁宜皖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直到墓园那天的事情发生,他还是坚持认为,陈最只不过是因为比他更早一点出现在了小选的生活中,所以陈最先走进了小选的心里,从此小选的心里再也走不进别人。可是,当他摒弃那些对陈最的偏见、厌恶,站在一个完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待陈最和小选之间的羁绊的时候,他才明白为什么小选会这么喜欢陈最。

    小选搬家后他每天都过来陪着,他陪着小选遛猫,和小选讨论水彩画、漫画,给小选买他喜欢的水彩画画册,给小选买他喜欢的植物盆栽,他做了太多想让小选快乐的事。小选会笑,也会正常聊天,但并不快乐。

    直到前几天,林丛选抱着一本高中练习册在沙发上抿嘴傻笑,梁宜皖发现他做得再多都不如一本高中练习册能让林丛选快乐。

    那本练习册是林丛选高二的数学练习册,从飘红的x可以看出来他数学成绩并不好,但是每道错题后面都有认真订正。订正完的每道错题后面还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只卡通小猪,它用蹄子指着错题的位置说着俏皮的话。

    “小选,这是你粗心大意才会答错的题哦,下次要注意。”

    “小选,这道题可能会出现在期末考中,要背熟哦。”

    “小选,如果这道题还是不会做的话就拿回家问哥哥。”

    便利贴上的字苍劲有力,显然是出自陈最之手,梁宜皖能想象得到陈最在面对一个自闭症患者时是如何用上一百二十分的耐心去讲解一整本练习册的错题,而且,这样的练习册还不只一本。

    诸如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梁宜皖能从林丛选珍爱的物品中窥探一些。

    比如,林丛选最喜欢的那个魔方是定制的,拼好后每一面都是一副不同的手绘植物水彩画,而这六副画恰好是林丛选最常翻的那本植物水彩画画册中最喜欢的六副画。梁宜皖也是在看到书桌上的魔方后联想到画册才意识到的,因为林丛选每翻到那几页的时候都会读出植物的名字,是要有多细的心才能发现呢?

    梁宜皖扪心自问过,我可以做到这种程度吗?答案显然是不能的,他更加没法为了林丛选放弃自己当初既定的学业目标,而陈最可以。

    如果小选已经历过的人生是一个瓶子,那陈最疼爱他的那三年几乎已经装满了90%,要是强硬地把小选人生之瓶中名叫“陈最”的东西倒掉,那小选再也不剩下什么了,他还能活吗?

    将杯里的水饮尽,梁宜皖吐出胸口的无奈,说道:“其实我很嫉妒你,也很瞧不起你,我一直认为你之所以得到小选的一腔真心是因为你出现的比我早。可是最近我想明白了,与出场顺序无关,而是你用无可替代的三年时间的溺爱提前治愈了小选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