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大眼:“我知道为什么叫沉星海了。”

    沉月揽火,星落大海。

    鱼影末尾,一只玄鲸缓缓游来,巨大的阴影流淌而过。

    清宴鬼使神差地抬手,玄鲸恰好嬉闹般旋身游曳,洁白的下颚从他的手中缓慢滑过。

    这一刻,百年时光如若骤然消失,温顺宽厚的巨大生灵在他手中撒了个娇,尾鳍无声搅起的光影在清宴眼中留下绚烂光斑。

    夏歧一时看呆了。

    蜃影带着鱼影缓慢离开了,三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久久无法言语。

    清宴回头,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蜃影,没有说话,眸光微动。

    夏歧没有像往常那般与他说话逗趣,只是安静看着他的侧脸。

    没想到在这个秘境看到百年前的景致,相关的地点却十分特殊又敏感,三人各自陷入思索。

    夏歧知道长谣与灵影山交好,灵影山一战之后,十方阁与长谣的关系在往后几十年间都十分紧张,闻雨歇便是在那时候当上掌门的,想必并不轻松。

    不过,当初灵影山的灵兽被魔气侵染,各门派庇护的州界都受到了滋扰,怎么偏偏是十方阁先找上门了?

    也许是有着猎魔人的偏见,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十方阁说的话,可信几分?

    但如若是假,百年来其他门派没人来置疑?

    夏歧心里存疑,却没有说出来。他与清宴虽是道侣,闻雨歇对他也莫名亲切,但三人所在门派在灵影山一战里却各有立场。

    鱼影一过,沉默在三人中蔓延。

    夏歧刚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忽然察觉一道凌厉的气息接近,他下意识提剑一挡,竟然被震退数步。

    再抬头时,四周只剩下他一人。

    夏歧蹙眉,刚要上前几步,却察觉周身空气流动有些微不对劲。

    他犹疑环视空荡荡的周围,挑出剑尖一试,一道巨大力道顷刻打了过来,剑几欲脱手——

    只见自己周身凭空起了一道道水墙,把他包围其中,水流迅速而湍急,化为能切断一切的利刃。

    清宴与闻雨歇去哪里了?

    一阵音调怪异的笑声忽然临空响起,带着故意拉得缓慢的音调。

    “这么多年来,你倒是长进不少。”

    夏歧瞳孔蓦地一缩,心脏如同沉进寒潭,却又因愤怒蔓延开灼烧之感。

    这个声音如同尖锐寒冷的冰刃,强硬而不由分说地撬开了他心底最恐惧的那段时光。

    一名中年男人随之浮现在夏歧上空,他头发斑驳,面容沧桑,眼神却平和淡然。

    他摸着下巴俯身仔细打量夏歧,就如同多年前打量笼子里的小孩:“小轩和我说见到了小时候的朋友,我一时没想起来是谁,毕竟我的好孩子这么多。”

    夏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眸中冷沉,缓慢说道:“杨淮,我可没忘记过你。”

    “这个眼神……我想起来了。”

    杨淮缓缓咧嘴一笑,像是与故人叙旧,颇为欣慰地打量着夏歧,“你便是以前那个最倔最凶,养不熟的狼崽子。”

    说到此处,他眼里浮现出回忆起开心事的欣喜。

    “我还记得,我把你带回家,几颗糖便让你觉得我是好人。给你灌入药水,你疼得浑身缩起来,还会抱着我哭。后来用你炼取了几次灵力,你就不再接近我了……”

    他回味片刻,有些遗憾,却又想到什么,面露满意地评价,“就像一头利爪都断了,眼神还死倔的狼崽子。命硬,有趣。”

    第27章 旧日魇

    清宴眼前景致一空,转瞬换了位置,周身只剩下他一人,他便知道是空间法阵。

    术法的流淌轨迹在他眼里清晰了然,不多时便在识海里构出大半法阵。

    他细看之后一顿,这法阵纹路繁琐,铭文勾勒迂回间隐隐带着古老肃穆之感,他竟然从未见过……却隐约有一丝熟悉。

    稍一犹疑,极佳耳力听到不远处传来夏歧的声音。

    他循声望过去,又见方才消失的夏歧被困在原地,与一名浮在半空的中年男子交谈。

    几句并不友好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他意识到此人便是炼制锁魂铃的幕后之人,也是几十年前用众多先天灵根的孩子炼制法器的邪修。

    更是夏歧的仇人。

    他与夏歧相隔不远,夏歧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他——看来三人被诡异的空间法阵分隔开了。

    神识随着法阵灵力的流动扫过铭文,耳边也留意着那边的动静,杨淮说的话却让他缓缓蹙起眉。

    杨淮还未露面便分开三人,又在修为最低的夏歧面前现身,故意说起往事动摇夏歧的心神,想必是没有足够把握应对三人。

    那沙哑滑腻的话音平添了几分压抑感:“……要续上灵根,无非两种方法,你身上没有魔气,便剩另外的法子了。但那方法也颇为邪门,救你的人是为你好还是害你?让你遭受那样的痛苦……”

    杨淮好整以暇,却无声摸上剑柄——

    而夏歧正垂眸沉默着,看起来陷入思索,失去了防备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