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再和棒槌聊天,正好听到识海里的人唤他——

    “阿歧。”

    陵州秋水湖祈愿那晚,夏歧隐约听到清宴如以前那么唤他,还以为是错觉。

    此时他被这个称呼唤得心顷刻软了,正要柔声应和,那边又道,“当初我为何要带你去神医谷?”

    他一愣,把努力捏得温软乖顺的嗓音松开了,轻车熟驾换上满不在乎的语气:“啊,我那时只是个连炼气都无法入门的凡人,凡人生个病不是很正常?”

    清宴冷静开口:“寻常疾病需要去神医谷?”

    凡人的疾病,除去起死回生,苍澂丹药能保证药到病除。

    夏歧忽然发现了这芥子的缺点,不能靠耍赖调戏立马遁走,只能硬着头皮:“……术业有专攻嘛,清仙尊自然要给道侣最好的。”

    识海那边顷刻死寂了下去,正在夏歧以为清宴离开了,那边又传来了声音。

    “夏歧。”

    他心里一突,得,这指名道姓的,是被气到了。

    他无奈放轻声音:“柏澜……”

    那边不为所动,声音缓慢而温度稍低:“躲一时而已。”

    夏歧哑然片刻,憋出一句:“……别多想。”

    能躲一时是一时。

    其实他已经做好被清宴查出禁咒连同经脉之毒的准备,对方却似乎希望他自愿坦白,没有在背后查他。

    清宴迟早会知道……或许还能想想其他办法,他不想看到清宴再为他伤心。

    但他总是如此语焉不详,清宴刚刚也有些失望吧……

    识海里的交流断了,两人一时无话。

    傅晚也不再想搭理他,似乎怕他再问出会伤害同门之谊的送命问题。

    还好在片刻后,夏歧与傅晚来到了霄山峰顶。

    霄山多崇山峻岭,厚雪拥险峰,雪风凌厉强劲。

    位置得天独厚,易守难攻。

    如今两人眼前一道裂谷横跨山脉,宽敞幽深,似无水之河,是霄山第一道天然屏障。

    说是天然,却不输法阵的效果,裂谷中有战陨魔妖兽魔气与残留剑气形成的罡风,裹挟着冰霜呼啸席卷,势把妄图靠近的人拖下深渊,粉身碎骨。

    这是任何人进出霄山的必经之地,有不少新入门的弟子稍不留神便葬身裂谷。

    夏歧与傅晚也收了散漫之色,在罡风中御剑渡过裂谷。

    渚州本是破败之地,连老天的恩泽都不肯光顾。

    百年前灵影山变故,把云章的人与妖灵彻底分割对立,但霄山聚集了无路可走的亡命之徒,有修士,修士亲属,妖修……甚至猎魔人出任务时顺手捡回来的受伤灵兽。

    只要通过考核,成为猎魔人守卫霄山防线,就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再也没有比霄山更包罗万象的地方了。

    门派驻地没有丝毫讲究,像是一拍脑袋,随意指一处定下的——

    各功能区零零散散,不成规划。

    弟子的住所临着门派墓地,大伙儿在大殿广场聚餐,寒风把酒味肉香一捎,能让墓地里长眠的兄弟们也过过瘾。

    好在猎魔人早期靠悬赏过得不穷,大家大多是身前身后无牵挂的人,便把钱捐给门派。

    百年发展下来,各区域不断扩大翻修,被厚雪一覆盖,倒也有几分巍峨肃然之感。

    进了霄山,傅晚去安置小孩,夏歧便直奔霄山防线的城墙。

    被猎魔人称为城墙的地方,实际是靠峭壁落差形成的高耸石壁。

    石壁长达三里,屹立于险峰断层之中,沉黑厚实,吸不进一点天光,覆满百年不化的冰霜,犹如道道匕刃。

    石壁外围之下,是一道深渊裂谷,深不见底,罡风回旋。手腕粗的铁链沾满冻血,吊着一扇千斤铁门。

    石壁五里之外,是终年不散的海雾茫茫,裹挟魔气的海雾之后,是只闻潮湿水气与汹涌涛声的沉星海。

    百年前,海雾尚未距离城墙这么近,随着灵影山结界不断松动,海雾便慢慢扩散过来,魔潮的偷袭距离越近,猎魔人在城墙之外的巡防范围也不断缩小。

    猎魔人靠着护山大阵与城墙外的巨大裂谷守住防线百年,如今魔患徒增,城墙灯火彻夜通明,压力不同往日。

    夏歧在半路把围着他打转的雪豹幼崽薅起来,一边揉一边疾步爬上蜿蜒陡峭的石阶,走到半路,怀里的白团子畏惧渐浓的森冷杀伐气息,溜溜达达走了。

    他仰头看了一眼傍晚风雨欲来,沉黑低压的天幕。

    城墙上有诸多法阵,其中稳固法阵屏去高空烈风与潮湿海汽,否则这么高的位置,连修士都无法稳稳站立。

    今晚值守的七使正站在城墙边瞭望海雾,见夏歧过来,肃然神色一敛,弯眼笑了起来。

    “夏小歧,玩够回来啦。”

    女人走出阴影,美得动人心魄,碧眸潋滟,窈窕身姿英气,无半点俗气。

    此人是七使之一的顾盈,鲛人妖修,霄山刚成立时被边秋光救了回来。虽然没有什么合籍仪式,大家都知道两人是道侣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