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窗棂上碍眼的坑,胸中闷气蹭一下就上来了。楼下的背影消失得太快,他不由转身向有过同样行径的人质问:“我的窗户是不是比练武场的靶子吸引人,不砸一下不舒服是吗?”

    “与我何干?”被殃及的傅晚瞥他一眼,报复似的把药碗边顾盈准备的药后糖拾起来吃了,“不过这小子回来后主动加入城墙轮值,身手是差了些,好在耐得住吃苦磨砺,看来这一趟没有枉费门主良苦用心。”他起身,也站到窗边看向风雪中那抹身影,“他和你以前一样别扭,此番前来,估计来看看你好些没有。”

    夏歧一愣,心里有些哭笑不得,闷气稍缓。

    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营救周临遇到的事,只要不危及门派,个人想法便是个人自由了。

    他倚在窗沿,心疼地摸了摸窗棂,嘴上没好气道:“农夫与蛇,我与周临便是如此了。”

    陇州边界。

    南奉气候湿热,植株繁茂而种类繁多,这一特征在南奉与陇州交界地带显露出来。

    浓密的藤蔓遮天蔽日,只透下薄淡的黎明微光,满地棕绿根系错综,粗壮湿滑如条条沉睡的蝮蛇。

    被浓厚瘴气包裹的密林深处,一道幽微润泽的光缓慢飘了出来,落向远处密匝相叠的阴影间。

    阴影处,有两道人影安静伫立着。

    两人四周是成片的魔妖兽尸体,魔气未消,随时会引来其他魔物。

    光华纳入墨蓝身影的手中,两人的身影顷刻便消失。

    一棵高大的树冠之上,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逐渐亮起的天光。

    清宴掌心悬着缓慢收敛光华的一面铜镜,镜中成像却不是四周景物,而是万千细小流转的铭文。

    此为鸿影镜,是长谣祖师爷竹溪打造的法器,能出入无人之境,悬在范围顶端一个时辰,能把范围内所有法阵印刻其中。

    把神识探入镜中,鸿影镜收纳的法阵瞬间在清宴的识海里排开布满,分毫毕现。

    检测到并无疏漏,他向闻雨歇无声颔首,对方见状又消失在树冠,例常去四周探查警戒。

    清宴的墨蓝衣袍边角还挂着夜露,黎明稀薄微凉的光安静地铺在他的眉眼间,让本就冷俊的面容更添几分肃然。

    几天前,他循着传送铭文灵气痕迹接近此处,却发现前方被诸多法阵覆盖,若是时间紧迫,也可强行打破。

    但这番举动会打草惊蛇,也破坏了这些从未见过的法阵。

    抑制传送铭文的法阵已经传到各掌门手中,他便有时间从长谣借来鸿影镜一一破译。

    幕后之人在暗处搅弄风云,他们掌握的相关线索少之又少。如今找到幕后之人布置的重要地带,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清宴在准备破译前顿了顿,神识探入剑穗芥子中,往夏歧那边延伸过去,例常查看夏歧的伤势恢复情况。

    这个时辰,被批准休息的夏歧果然还窝在被子里沉睡。

    窗外大雪纷飞,所有寒冷被刻在窗棂的铭文止步屋外。床帐上挂着的镂空银香囊幽香袅袅,枕边的浅黄衣裳上沾了几根不同颜色的兽毛——看起来又揉了不少灵兽。

    沉睡的人眉眼舒展温润,垂着的睫毛小扇子般安静乖巧。嘴唇不再苍白,多了几分血色,呈现柔软健康的色泽。

    清宴顿了几息,回神一般,将要移开目光。

    明明是他说的“来日方长”,却总觉“来日”太漫长。

    就在此时,他见夏歧睫毛一颤,猝不及防睁开了眼。

    正以为夏歧发现了他的无声窥视,却看到对方立马从床上下来,默不作声地穿好枕边的衣服与靴子,径直下楼,推开门走进风雪中。

    连黑斗篷也没有穿,唇边呵出仓促的白雾,满身睡了一宿的体温顷刻消散在严寒中。

    清宴蹙眉,刚要开口提醒他,却蓦地发现夏歧面上罕见的严肃与悲意。

    一步步走向的地方,是霄山的墓地。

    这是夏歧从城墙外回来后,第一次离开家里。

    他行走在茫茫风雪中,手指不断摩挲着影戒,一次又一次确认,三使的那盏魂灯灭了。

    雪中的脚印蔓延至墓地门口,只见一众黑斗篷伫立在大雪之中,安静而肃穆。

    他睫毛一颤,走了进去。

    众弟子纷纷沉默地给他让路。

    一块墓碑前,七使位置只站了五人,除了傅晚与顾盈,其余面孔换了不知几次,如今他甚至来不及去认清。

    顾盈见他来了,面上悲伤稍缓,刚要担忧他的伤势,一顿之后叹了口气,只道:“别冷到,穿上斗篷。”

    他才反应过来,让影戒显出黑斗篷,隔开周身寒冷,站到了队伍末尾,第七使的位置。

    边秋光半跪在墓碑前,亲手一笔一划刻上杨封的名字。

    夏歧听着耳边的簌簌雪落,感官被冻得迟钝了一般,茫然想起城墙聚会那夜,各自畅想魔患结束后的生活,这位平日不苟言笑的硬汉说要带着大哥与兄弟一起继续生活,脸上罕见露出的向往模样。

    天地苍茫,一众黑斗篷静默无声。

    七使的影戒要传承,边秋光把杨封的巨剑缓缓埋了起来,用手捧来一把又一把沾着白雪的冻土。

    杨封是跟着边秋光从十方阁到霄山的挚友,并肩仗剑百年,如今经历那段岁月变迁的,只留下他一人。

    夏歧的目光落在边秋光侧脸,自己这位师父面色向来肃然,此时似乎也没有什么区别。

    沉默良久的边秋光忽然抬手,轻柔拂去沾在墓碑上的白雪,眉眼有一瞬的晃神落寞,似乎此刻才反应过来,能与自己在酣战后分享一壶酒的人,已经躺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