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单手稳稳揽着夏歧,察觉怀中人一身伤势,眸中蕴着风雨欲来的墨色更沉。他小心握住满是伤痕的手,不断输入灵气去疗愈解缓疼痛。

    他望向广场,抬起另一只手,广场上倏然撑开一个结界,如固若金汤的透明墙壁,顷刻阻止住荡开的暴戾气劲浪潮。毁天灭地的这一阵罡风被包裹在广场范围内,避免危及他人。

    清宴单手捏诀,眉目冷然,墨色衣袍猎猎飞扬。

    结界不断缩小,往中心推进,与结界内的魔气罡风相互撕咬抵消,强制平息。

    徐深已死,裂谷前的十方阁弟子却浑然不觉一般,继续疯狂地进攻。

    混乱中倏然发出一声惨叫,只见所有十方阁弟子面上痛苦万分,身体争相钻出手臂粗的张扬藤蔓——竟是不知何时被种下了魔种。

    清宴悬着的手缓慢移动,袍袖如云,广场结界也随之移位。而先前炸开的气流剩下一阵凛冽寒风荡开——被徐深吸食聚拢,又被法阵绞杀的魔气尽数消失了。

    结界随着清宴的指引移到裂谷边,落在混战的弟子脚下。

    只见结界法阵的铭文倏然一变,幽蓝色光亮大盛,阵中魔气溃散,所有十方阁弟子宛若被抽干力气,纷纷无力倒在了阵中。

    弟子们忙上前压制住。

    清宴低头望向怀中几欲破碎的人,多日来极力克制的惶急与心疼终是淹没心口,无声翻涌而无法消化,只逼得眼睑发红。

    他无措抬手又顿住,指尖一颤,几乎不敢触碰对方身上的任何地方,怕增加伤势负担。

    他察觉闭着眼的人嘴唇微动,是在说什么,忙低头去听。听了片刻,只识别出几个破碎气音。

    “徐深……死了……没有人……没有人……”

    清宴的思绪后知后觉地恢复运转,忙往芥子里寻着合适的丹药。目光每落到夏歧的伤口,识海会随之空白几息。

    他声音低哑哄道:“阿歧,十方阁没有活着的人了……我在这里,在你身边。”

    丹药入口,夏歧勉力睁开眼,看着战后满目疮痍的霄山驻地。

    明明建设的时候那么艰难,靠所有弟子不断捐出财物,才一点点建成如今的样子。

    毁去却只在旦夕之间。

    他恍然想起顾盈离开前问他的话,百年前边秋光来到霄山,为什么一直没有离开。

    此时他忽然明白了。

    渚州环境实在太恶劣了,老天不降惠泽,后来还被沉星海乱流搅乱地脉,灵气稀薄,没有修士愿意在此开宗立派。

    边秋光见渚州百姓受魔患之灾,但地界没有庇护的门派,便打算暂歇霄山,能救一人是一人。

    渚州百姓聚来霄山山下,受了猎魔人的庇护,感恩戴德,有想法或者无路可走的人便加入霄山,壮大了猎魔人的队伍。

    而受庇护的小孩长大,也自愿成了猎魔人。

    他们这些人没有被天时善待过,处处与命运争夺生机,只有霄山,慷慨接纳了所有离经叛道的人,让再离奇的命运也有容身之处。

    霄山便是所有猎魔人的家。

    夏歧思绪迟缓,神志混沌,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只能往影戒传讯,让各处报损。

    “住宅区剩猎魔人三十二名,其余家属与灵兽无人身亡,魔患已除。”

    这是傅晚。

    “西南方裂谷防线剩猎魔人四十六名,魔患已除。”

    这是念念。

    “城墙防线剩猎魔人五十八名,城门未开,魔患已除”

    “北方防线剩猎魔人四十一名,魔患已除。”

    “山脚村庄剩猎魔人三十八名,无村民身亡,魔患已除。”

    ……

    夏歧沉默良久。

    一道来自猎魔人门主的传讯落入每一名猎魔人的影戒中——

    “此次任务结束,感谢诸位的坚守,让霄山又一次渡过难关。请莫要太过感伤,逝者永远与我们同在。”

    至此,霄山驻地的入侵者终于尽数消失了。

    该偿命的人已然偿命,该坚守的地方也坚守住了,但……诸多同门却回不来了。

    夏歧安抚完弟子,终于没有力气再抑制,放任悲从中来,心中的苦涩顷刻崩塌,他垂下头便哭了起来。

    他把脸埋在温暖的木香里,放纵地哽咽呜咽,溢出唇角的声音低抑无助,泪水湿了大片衣襟。

    他哭得神志混沌,五感变钝。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被抱着回到气味熟悉的地方,是自己家。

    他一直被人抱在怀里,贴着耳的胸膛中心跳太快,而落在自己脸颊的呼吸也有几分慌乱的沉重。

    有其他人来拉他的手和检查伤势,他心中不痛快,尽显平日没有露出的任性和恶劣,不耐躲开,甚至还想打人,又委屈地不断往令他安心的怀抱里钻。

    那些人便消失了。

    只剩那人稳稳抱着他,低声在他耳边不断哄着,用热毛巾帮他擦着眼泪,擦拭着身体,不厌其烦。

    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温热克制的气息,时不时落在他哭红了的眼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