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的人把青丝束成利落马尾,此时侧躺熟睡,向他毫无防备地露出了白皙的后颈。

    他把自己沉浸在满天地的清冽月光中,拥着怀里的温热呼吸。他安静看着夏歧,内心漫上柔软与欢喜,倒是与回忆中,“他”俯身摩挲夜明珠的喜爱之情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他不禁低头,把唇印在莹白的后颈上,轻轻摩挲,才察觉自家道侣热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想到方才身陷陌生回忆,却想把最爱的夜明珠送给夏歧的心情,又无声笑了。

    夏歧醒来,只觉得睡了近日来最舒服的一觉,竟然没有在热浪中被热醒。

    他神清气爽地从清宴的床上爬起来,发现屋里门窗微敞,却十分清凉,仿佛有秋夜微风在室内徜徉,甚至有丝丝湿润水汽。

    他稀奇地找了一圈,才发现屋里墙壁与窗棂上被刻下几串铭文,一看笔触锋利端雅,便知是清宴的手笔。

    夏歧啧啧称奇,心想应该早些来清宴屋里蹭床的。

    神识稍一探出,便找到了清宴,对方正在屋外,夏歧不由穿戴整齐,推开窗。

    不远处,清宴站在晨曦之下,青丝缀着晨光,身后碧色湖水落满金色鳞光,与他墨色袍角上的金色纹路交相辉映,颇为赏心悦目。

    清宴面前悬着云镜,云镜那边,是许久未见,驻守在苍澂的清时雨。

    夏歧没去打扰门派间的谈话,更不想迈出清凉范围,便没骨头似的趴在窗沿。

    离开霄山之前,闻雨歇修好了那对剑穗,还在清宴的要求下升级了芥子,融入了清宴那个空间巨大的芥子——两人竟能从任意地方进入同一个芥子中了。

    他随手从剑穗芥子里薅出一只雪灵鼬——岁岁太黏他了,见不到他便伤心得要命,也不肯进食。他与清宴商量后,把岁岁养在芥子里,带出了霄山。

    夏歧从桌上揪来一串葡萄,分了几个给岁岁,又以偷瞄自家道侣的轩昂身影以作消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片刻后,清宴与清时雨的谈话似是要结束了,夏歧见清宴凌空画了一个法阵,又从云镜渡去给清时雨,他模糊听见清宴让清时雨试着一起拆解。

    他想起来,苍澂除了清宴对符文法阵的造诣最深,清时雨一脉也擅长符文法阵。

    清宴收了云镜,走近过来,看了眼埋头吃葡萄的岁岁,目光又落在夏歧含着葡萄的脸颊。

    清宴微微弯唇,伸手替自家道侣擦去唇角果汁:“昨日闻掌门定下的议事时辰快到了。”

    驶向南奉的船航行了十日,昨日正好进入南奉地界。南奉陆地密林丛生,多怪异植物与兽类,无法行车,多人御剑更是引人注目。

    三位掌门在边界留下待命弟子,带着少数精锐弟子,选择继续乘着船,从水道纵横间直接前往南奉都城,也是十方阁的所在地——金连城。

    湖上的风像是浸过温水,又湿又热,吹得夏歧一身不爽利,甚至怀念起霄山冰冷的雪风。

    他与清宴一道前往船舱,踏入某扇貌不扬的门,一抬头才发现其中别有洞天。

    屋内高敞开阔,布局讲究,不输任意门派的议事场所,而窗外竟是航船外的碧水远岸。

    是用了空间法阵,虚实相交,别有意趣。

    众人到齐,自然也有苏菱。

    但凡迈入修炼之门,不说每人都面容姣好,气质出尘,却也被灵气荡涤得不同于俗世凡人,更别说金丹修士。

    苏菱身形稍加丰腴,总是眉目弯弯,笑容和蔼,不像大门派长谣的前任掌门,更像是市井中喜悦而忙碌的邻居大婶,凭一己之力便能把周身气氛填满人间烟火气。

    她热情地朝迎面而来的夏歧打了声招呼,却见对方依然如登船来的十天一样,眼角都没有看她一眼,径直走过她身边。

    苏菱:“……”

    自她从闻雨歇那里得知,夏歧在她“死”后伤心欲绝,又遭遇了一系列变故,这五年来过得万般艰辛,还对没能见她最后一面而自责懊悔……便顷刻理解夏歧拔剑追着她打的心情了。

    换位一想,要是她唯一的家人惨死,而自己来迟一步,于是沉浸在痛苦中好几年。但几年后,死去的那人又无恙出现,对多年不联系她的理由支吾不言……

    她得凶残地把人给劈了。

    更何况夏歧虽然气势汹汹,但那凌厉剑气根本没有伤到她分毫,想必胸中的气无处发泄,便憋紧了不理睬她。

    苏菱心虚内疚极了,目光追逐着夏歧的身影,眼看他无视了霄山门主的座位,随着苍澂掌门落座在角落的椅子上,不由一愣。

    她当掌门的时候,只与清宴见过几次,除了不输逸衡的手腕与威仪,对方清冷持重而不喜接近的性格让她印象颇深。

    小歧和清宴的关系似乎还不错?怎么相处到一起的?

    而且其他人怎么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夏歧看了一眼桌上的果盘,拿过一串葡萄开始吃。

    他知道苏菱在看他。

    众人中,清宴最早知道苏菱还活着,却也是当初在陇州边界摧毁大阵,苏菱被动静吸引而来。

    连身为徒弟的闻雨歇也与他一样,被蒙在鼓里多年。

    苏菱还活着,他很开心,也松了口气。相继杨淮死去,他一生的痛苦与不甘算是完全释然了。

    因为家人惨死而伤的那些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都熬过来了。

    苏菱当初借着小镇灭亡而消失,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对方不提,他也不会不懂事地追问。

    他如今只是想知道,这五年来苏菱没有联系他的原由。

    哪怕真实原因是,他只是苏菱隐居时随手养了玩儿的小孩,对方要脱身便毫不留情地从他的人生里抽身,还是以死亡这种永绝后患的方式……他也是能接受的。

    或者对方尚有一点好心,随意编点好听的理由骗他,他可以当做真相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