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美好事物千千万,但皆不如你。

    清宴慢慢阖上眼,眼睫因沾染些微湿润而黑如鸦翼,又微微一颤。

    已然有什么失去了他的掌控,又在心脏酸软中缓慢融化,却令他甘之如饴。

    阖眼的黑暗中,识海将那天清晨的最后画面也浮现了完整。

    他站在夏歧门前说完所有的话,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低声问道:“夏歧,我心悦你。你可以考虑选择我吗?”

    他紧张而勉力镇静的话音才一落,便见夏歧疾步上前,猝不及防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

    他倏然睁大眼,直到惦记已久的温度真切传来,他才手脚无措地拥住怀里的人。

    久久看着怀中耳尖红透的人,他后知后觉明白了对方竟有同样的心思,那一瞬间,满足的欢喜仿佛将他内心深处的某片空白点亮,暖烘烘的光将心房镀上一层鲜活的色泽。

    他抱着终于拥有的人,心生生出不真切的欢喜,对始终一言不发的夏歧低声问道:“不说点什么?”

    怀里的人瓮声瓮气,又因羞怯而嗓音低柔:“我……我对你也是情爱的喜欢。以后我可以这样抱你了,是吗?”

    蕴在珍贵记忆里的甜经久不衰,能让每一次的回味都撩动人心,整颗心脏随之被欢喜浸透。

    主殿中,清宴睁开眼,见多年深爱的人向着他坚定地走来,终于穿过深渊,到达了绳子末端,同时回答着最后的话:“柏澜不知道,我当初有多开心……也多亏了柏澜那时非我不可的目光,给了我无论身在何处,也要回到道侣身边的勇气。”

    清宴终于明白,若乱世洪流是迷途,唯有爱意才是万劫不移的灯火。

    他们彼此牵引,又彼此依存,命运早就密不可分。

    他不再抑制接近的迫切心思,下意识向着所爱之人迈步。

    而夏歧刚好走完艰险全程,携着一路披荆斩棘的风尘疾步而来,一头扑进他的怀中。

    许是携带的情绪太浓太重,力道竟大得直接将他扑倒在地。

    像是在恶狠狠地惩罚他的疏远,又像是怕极了他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选择。

    怀中人将他越抱越紧,浑身发颤,许久后,分辨不出情绪的闷声传来:“不说点什么?”

    清宴向来强大而疏离,此刻像是平生第一次试着抓住什么依仗,极生疏又渴求地回以更紧的拥抱,终于把内心所想喃喃出声:“……阿歧……阿歧,别走。”

    怀中莫名还在颤抖的人倏然停住,几息后,像是没忍住,终于撑起身来面对他。

    他心想,他的道侣定是气极了,或许又要咬他。

    谁知还没看清自家道侣的神色,一滴滚烫的泪就落在他的面上。

    百年来游刃有余,算无遗策的清掌门第一次露出几近手脚无措的慌张。

    撑着他胸膛起身的人浑身发颤,脸颊湿润,正垂着眼看他,泪便一滴滴落在他的脸颊。

    那泪水滚烫无比,烫得他再也顾不上悲怒,识海尽数空白。

    而对方眼眶被盛满的泪水浸得通红,自认为很有自尊地忍住呜咽声,声音却又哑又轻,还沾染了害怕的颤意,显得难过极了。

    “……柏澜,有我在,没人可以伤害到你。”

    没有责怪他做了什么选择,更没有生气他的故意疏远,只是害怕他会受到什么伤害。

    清宴被熟悉的温度压在冰冷的地上,他的心也被紧紧揪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不远处是罡风呼啸的深渊,夏歧这一句话似乎被凌厉风声引着穿透记忆,将不久前被他错过的一幕慢慢清洗,吹拂尘埃,露出被掩盖的面貌——

    霄山被十方阁围攻,夏歧在大殿广场不顾安危地炸了法阵,杀了徐深,被爆炸的气流波及昏迷。

    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夏歧浑身重伤,还气若游丝地喃喃着:“徐深死了……没有人……没有人……”

    而后便是难以分辨的破碎气音。

    那时他以为夏歧担心十方阁还有剩余的人,便告诉他已经尽数清除了。

    此时的话让他倏然反应过来,当时夏歧那句话的末尾,那些没有分辨出的气音,竟是——

    徐深死了,没有人可以再伤害到你。

    清宴像是从来不会说话一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眼前的人。

    他分不出丝毫心思去在意徐深死前是否得知他的身份,又是否被夏歧告知诸多恶业中的这一个死因。

    此刻他的眼里心里,都被眼前之人牢牢占据。

    早已听不到哀求着他入魔的凄厉声音,也看不到身边触手可及的镜中祭文。

    世间万物对他的搅扰都消失了。

    清宴缓慢直起身,沉默着把哭得快要融化的人拥进怀里,越抱越紧。像是主动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敞开,再将对方揉进神魂里。

    躁动盘桓在主殿墙壁上的巨大龙影收了能撕碎一切的尖牙利爪,身形缓慢停歇下来。

    它沉默着游出墙壁,以守护又占有的姿态,小心而温柔地围着自己所爱之人蜷缩起来。

    第120章 前尘劫

    夏歧自己也没想到,哭起来便收不住了……

    他被有力的双臂久久抱紧,落在耳畔和脸颊的,是熟悉而微重的呼吸,一直压在心头的担忧恐惧才缓缓散去了,神魂也慢慢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