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结界是师祖以自己的灵气为依托筑起的,方便他随时知晓异常。徐深带着贺礼前往灵影山,另一批弟子要屠杀锦都全城的妖修,师祖将锦都妖修沉入长谣秘境,耗费了所有灵气……那道结界便随之消失了。”

    夏歧点头,这么一看,事情完全对上了,长谣并非助纣为虐,又问:“苏群云在洞窟中说,灵影山覆灭后,长谣收了十方阁送来的一批灵材,真有此事?”

    闻雨歇闻言略一思索,如实答道:“那时还是师父掌长谣事务……我当上掌门后,也问过师父此事,师父只说,当时徐深看灵影山魔患开始蔓延,向苍澂和长谣送去一批灵材,虚情假意对造成的混乱局面表示歉意,又说今后需得仰仗各门派一起维护人间安稳……”

    夏歧嗤笑一声,连秋颂都被徐深这厚脸皮震惊得瞠目结舌。

    闻雨歇继续道,“苍澂没有收,还把送礼的人打回南奉……长谣本来也想拒绝,逸衡祖师爷却让师父收下。至于什么原因,师父对我也讳莫如深,只说了一句‘可惜了’……”

    夏歧思忖片刻,那个时候,竹溪失踪,魔患蔓延……想必刚刚当上掌门的苏菱还没有那么得心应手,逸衡是怕长谣得罪十方阁,才让她收下?

    他回过神,将闻雨歇的话简述给芥子那边的清宴。

    大敌当前,清宴分得清轻重缓急,不会在此时重算当年灵影山灾祸的过错。但他不想清宴对百年前没来得及澄清的事,有着难解的心结。

    芥子那边顿了顿,回了句“知道了”。

    听了百年前的纠葛,秋颂有感而发地叹了一声:“清掌门真的是好人……五年前,清掌门请爷爷救道侣,答应爷爷抵押上一部分修为和灵气,供神医谷启动法器,治愈被魔气侵染的妖灵。后来爷爷说引渊不可解,清掌门也没把修为灵气要回去,只让神医谷允诺继续探寻引渊解法,还有救治更多生灵……清掌门修为高深,灵气清正,用在法器之中事半功倍,救好了不计其数的妖灵,现在都还没用完呢!”

    夏歧一愣,想到清宴被取走的修为和灵气,不由感同身受地倒抽一口气,心疼,肉也疼。

    原来秋颂对引渊如此了解,便是一直依诺在探寻解法。

    他看了一眼森绿层叠的远山:“我看神医谷辽阔,灵兽妖修众多,婶五年来也送不了这么多灵兽吧?”

    说到这,秋颂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恩人有所不知,神医谷之所以是移动的秘境,就是为了将奄奄一息的妖灵们捡回来。但是如今遇难的妖灵太多了,我们也无法深入金连城……总归能救一个是一个嘛。”

    闻雨歇一愣,随之莞尔:“这是神医谷没有离开南奉的原因?被救的妖灵都在神医谷住了下来?难怪无人得知神医谷踪迹。”

    夏歧心想,难怪神医谷避世,老是捡妖灵进来,做不到不留一点痕迹,若是等苏群云察觉,找上门来,又是一次灭谷之灾。

    之前老谷主生气秋颂把他们带进来,想必秋瑾身为百年前灵影山的妖灵,骨子里还装着对云章修士背信弃义的憎恨。

    但在这避世之境,还留有妖灵的一线生机,倒也让人欣慰。

    他想起什么,问道:“秋大夫似乎不是妖灵?”

    按照秋颂这稀松的修为,不可能把妖力隐藏得天衣无缝。

    秋颂眨眨眼:“我是凡人,小时候被爷爷捡回来,从小在神医谷长大,去年才继承谷主之位。”

    夏歧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秋颂看着性子跳脱单纯,心无城府,却有渡天下疾病苦难之心,又医术不浅,自然是配得上谷主之位的。

    见事情互通得差不多了,夏歧忽然坐直了身子,面色有几分肃然地看向秋颂。

    秋颂收回打了一半的哈欠,忙把摸着岁岁的手收了回来,规矩坐好:“……怎么了,恩人?”

    夏歧放在膝头的手慢慢攥紧,脊背也绷紧了:“秋大夫,三个月前,十方阁围攻霄山时,贵谷没有从渚州救到一名重伤的鲛女妖修?”

    秋颂一愣,稍一回想,小心翼翼摇头:“没有……神医谷秘境没有出过南奉,而且每次谷中新增妖灵,我都会去看一眼……”

    夏歧面上血色褪尽,脑袋嗡一声响,心里有什么顷刻碎了。

    他一阵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个消息告诉傅晚和念念……

    下一息,又听秋颂嗫嚅开口——

    “不过若说三个月前……阿隼倒是带回了一名重伤的蛇女妖修……”

    夏歧猛地抬头,呆愣地看秋颂片刻,喃喃:“蛇?对方长什么样……”

    秋颂比划半天,无法形容,干脆道:“现在还昏迷不醒呢,要不,我带恩人去看看?”

    金乌开始西沉,谷中阳光开始沾染上慵懒的釉色。

    夏歧跟着秋颂穿过青砖白墙的屋舍,走进一个传送阵。

    周身景致倏然一变,两人竟站在嶙峋悬崖上,一间用术法悬浮的屋子前。

    屋前有一圈供人站脚的山崖,被篱笆围了起来,一只一人高的黑色巨隼立在门前,见到秋颂,锐利目光顷刻温和,低头蹭了蹭秋颂的侧颈,一侧头,打量猎物的目光冷冷落在夏歧身上。

    夏歧却没心思注意巨隼的敌意,他把攥紧的手收进袖中,心中慌乱成一团。

    他呆呆看着房门上生人勿进的禁制,怕再次落空一般,一时不敢走近。

    秋颂抚摸黑隼,絮絮叨叨说着:“这便是阿隼,他其实可以化为人形的,只是不喜欢……哎哎阿隼别蹭了,我知道你这样也很威风……谷中很多妖灵都是阿隼救回来的。”

    “山崖上灵气更为浓郁些,能加速痊愈,重伤的人都会被安置在崖边小屋里,”秋颂说着,解除门上禁制,迈入屋中,又回头奇怪地看了夏歧一眼:“恩人,快进来看看。”

    夏歧一咬牙,还是走了过去,迈入屋中。

    一步入小屋,被禁制隐匿去的妖气便扑面而来,的确是属于蛇类的气息……

    夏歧脑袋一片空白,心脏再次摔下悬崖,心想,已经不用接近那张床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影戒中三个月来都微弱的魂火指引忽然光亮大盛,直指眼前。

    夏歧倏然睁大眼,猛地抬头,下意识疾步走向昏暗的床。

    黑色斗篷带起一阵猎猎风声,他定定站在床头时,四下蓦地陷入寂静。

    过了片刻。

    秋颂大气也不敢出,在门边抱着阿隼的脖子,与阿隼面面相觑,又紧张地望着那道黑色的背影。

    令他抓耳挠腮的死寂后,他见平日里洒脱从容的夏门主,情绪失控地慢慢扶着床跪了下去,又紧紧盯着床上的人,双眼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