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抓住这缓和友好的氛围,露出极为讨长辈喜欢的温润微笑:“晚辈听闻谷中医者妙手回春,有修复破损神魂的方法……”

    秋瑾抚着银须,面色的确缓和不少,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夏门主是王的道侣,既然有这层关系,何须来求,让王命令老夫便好。”

    夏歧闻言一顿,缓缓直起身,对上那双仿佛深不见底寒潭般的洞悉双眼。

    他心里有些好笑,秋瑾看上去是能做他爷爷的年纪,让他因此多少有几分尊敬。但他如今以门派立场相谈,对方却有意将他扯入约束万妖王的利益链中,到底还是没有放弃昨晚提出的复仇计谋。

    夏歧浅淡笑意不减:“这是本门派的事。”

    秋瑾目光莫测地沉默盯着他,忽然道:“要我救人,倒也可以商量,只需夏门主帮忙转告王,再多加想想昨夜老夫提出的事。”

    眼前这位年轻的霄山门主,竟能让王生出动用自己妖丹来医治的想法,对方在王心中的分量可想而知,只需此人开口劝说……王自然会动摇。

    夏歧唇畔笑意不减,目光却顷刻冷沉下去。

    不知是秋瑾目光老辣,还是清宴向对方说了什么,让秋瑾如此笃定,只要自己一开口,便能让清宴改变主意。

    秋瑾虽是清宴的旧识,此时竟敢生出用他威胁清宴的心思,让他十分不快。

    黑隼蓦地敏锐察觉了什么,颈间的毛因忽如其来的杀意呲了起来,亮出利爪,作势欲扑。

    夏歧冷漠地看了黑隼一眼,直把对方逼出尖利叫声,他的视线不急不慌对上老谷主的灼灼目光。

    他姿态尚且恭敬,眸光却锐利冰冷,声音更像是抵在侧颈的剑锋一般,带着随时取人性命的威胁意味。

    “我不会转告,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前辈若是要我做其他事,我愿意赴汤蹈火,唯不可给他添半分勉强。我知道前辈有自己的私心,我也有,我的道侣想要走的路,莫说让他改变主意,这一路上的障碍,我都可以为他清扫干净。”

    夏歧说完,毫不在意秋瑾的沉黑面色,在扑面而来的逼人威势里淡然自若,还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黑隼利爪尖牙的防御姿态。

    他娴熟地恢复了之前的温和有礼:“这两日在贵谷多有叨扰,添了诸多麻烦,我们稍后便启程离开,前辈保重。”

    返回的路上,夏歧面上淡然消失,紧紧蹙着眉。

    老谷主打定主意不松口,越谈越被动,修复边秋光神魂一事只能暂缓。

    待到魔患消失,云章妖灵得以四处安居,或许能与老谷主有再谈的契机。

    好在边秋光在悬停符阵中待上几年也无妨。

    三个门派整备完毕,清宴已然与庇护所联络过,规划好了回去的路线。

    夏歧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苍澂众弟子,众人面上倒没什么异常……依然带着森严门规里长成的举止有度,从容谦和,看向他们的掌门时,神色依然敬重守礼。

    他眉间一松,看来担心是多余的,清宴无论什么身份,在苍澂的威望到底是难以撼动的。

    闻雨歇却面色凝重,她方才收到了来自长谣驻地的传信——

    面朝陵州方向的沉星海结界也坍塌了,有魔物正渡过沉星海,直逼陵州。

    夏歧一愣。

    灵影山东西两头分别对应着霄山和陵州,百年间结界松动的裂缝正位于东边的霄山方向。

    霄山的各防线已然成熟有序,有着固若金汤的抵御能力。陵州海域太宽阔了,布防困难,之前没有魔物从海面过来,长谣未雨绸缪地撤走沿海村庄的百姓……可以说是毫无遮挡。

    此时再建防线,想必已经来不及了。

    清宴蹙眉思忖:“我之前留在灵影山的法阵,能安抚妖魂和阻止被传送……而结界的崩塌势不可挡。结界千疮百孔,我如今的妖力添补不上所有缝隙,我让明微调遣弟子去支援长谣。”

    闻雨歇面露感激,说道:“我已然让弟子将所有百姓撤入锦都城中,锦都法阵完好,防御法器充足,抵挡些时日不成问题。”

    夏歧叹气:“但云章的安全地域不断缩小,魔物活动的范围日益增大……我们得抓紧时间,不能久拖了。要不回到庇护所做最后整备,便直接前往驻地?”

    清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颔首道:“先离开。”

    他们要离开,没人敢拦,但秋颂不见踪影,谷中人没接到老谷主的允许,不敢贸然开放空间法阵。

    然而有清宴在,他们根本无需他人指引,众人跟着清宴,不费吹灰之力便走出了空间法阵,离开后,清宴还将法阵关闭并加固了一番。

    出秘境的地方是金连城外,他们人数太多,潜行也没有多少隐蔽效果,若是撞上魔物,已经不必畏惧,砍菜切瓜解决便可,众人直接浩荡御剑前行。

    夏歧看着周身碧蓝黑交织的队伍,心想云章三个门派一同前行,倒是壮观而前所未见。

    他用神识与另外两位掌门说道:“哎,苏群云是不是太安静了些?三天了,只有魔藤和魔物找来……倒不是说这两不厉害,但苏群云之前气势汹汹,怎么雷声大雨点小?”

    苏菱微微蹙眉:“而且师父也还没有消息……希望这两者没有什么关联。”

    夏歧刚要接话,忽然听到大喊大叫的闹腾声,低头一看,一人正在身后追着他们跑,正是一早上没见踪影的秋颂。

    他意外一挑眉,让一位猎魔人下去把人捞了上来,他看着紧紧抱着弟子大腿的神医谷谷主,有些好笑:“秋大夫这是做什么?”

    秋颂被高空烈风吹得东倒西歪,开口却是兴奋大喊:“带我走吧!我要做霄山的随从军医!”

    夏歧一愣,忍俊不禁:“这是为何,放着好好的谷主不做,跟着猎魔人刀尖舔血?”

    整个南奉被徐深欺压了百年,秋颂作为医者,恨极了屠杀虐待生灵的十方阁。后来南奉乱了,他偷跑出谷看看,被夏歧救回庇护所,听百姓说起十方阁被霄山彻底灭了,不由对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霄山态度一转。

    而且昨夜和霄山兄弟们畅饮,被塞了许多从未见过的好吃的,他再开心不过了。

    “谷中有爷爷看着,事情也不多,没我发挥的余地。霄山定是个好地方,我要住个几年再回去!而且今早我把谷中暂且用不到的法器都带出来了……恩人不是要寻修复神魂之法吗,巧了,我也会!”

    夏歧倏然心脏一悬,差点忘了御剑,他紧紧盯着秋颂:“这开不得玩笑。”

    秋颂知道此事对夏歧重要,也面色认真地回答:“引渊我解不了,修复神魂我还能不会吗,只是会比爷爷慢上一些。谷主的考核向来严格!我可不是什么浪得虚名之辈……”

    夏歧沉默看着秋颂思忖,这人虽嘴上零碎,无论医术或者药理都没出过差错,还能一夜配制出抑制引渊疼痛的药。

    他竟没想到,求医不成后竟然有了出乎意料的收获,不由对秋颂和善感激一笑:“欢迎加入,从现在起,你便是霄山的大夫了,等回到霄山,我便按照猎魔人的标准给你发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