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前,他不幸吸入黑焰的禁咒余焰,呛了一口,当即失去意识跌落半空,还好傅晚赶来把他捞了回来。

    如今尚且不论身体的疼痛,神魂如同被一巴掌扇出窍,无法融入身体苏醒。

    傅晚眼看他毫无动静,人狠手黑地摸出一根银针,足足一指长,动作迅速地深深扎入他的后脑穴位。

    尖锐疼痛当即传到了神识,他刚要开口骂人,神识忽然被拉扯一般,一阵猛烈动荡。

    下一息,他的腰板仿佛被火燎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是神识回到身体了。

    人醒来了,舌尖酝起的芬芳也不含糊地一起出来:“你是不是公然报私仇,那针再插深些,你可以直接把我送走了……”

    话音还未落,被揉碎的五脏和经脉牵扯起一阵钻心疼痛,疼痛之感几乎渗入骨髓,伴着剧烈恶心目眩,喉间一腥。

    他下意识往身侧垂头,大量鲜血从唇角溢出,落往剑光外的虚无黑暗……

    他一愣,静静看了几息,阖眼慢慢擦了唇边的血。

    脑中嗡鸣不断,他心想定是那破针的余劲,又神色平静地看向傅晚:“……山灵的另一半原身从沉星海出来了,想必此时正在融合,而沉星海结界彻底塌了,我们……”

    “这是固魂针,你的神魂正在溃散,别乱动!”傅晚怒不可遏地抬起刀鞘,敲开他想去拔针的手,几欲有几分咬牙切齿,“夏歧,你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情况吗,别再管山灵了……你探查下自己的身体!”

    说到此处,许是察觉声音几近呵斥,傅晚声音低了几分,面色却是从未露出过的凝重,“你什么都别管了,我搭个符阵,先将你护起来,接下来便交给我们,结束了立马带你离开……秋大夫会有办法的……”

    很久以前,他看不惯夏歧孤高疏远,更无法理解每次任务回来,对方都弱气地沉睡几天。

    后来夏歧转了性子,成天嬉皮笑脸,却把经脉的秘密藏得更深……霄山危难,险先覆灭,夏歧一次次以命相抵,他是认可这位新门主的。

    再后来,老边和顾盈遇难,出门在外,只剩他与夏歧关系最好,虽嘴上不说,他却事事照应对方……但这新任门主比他想象中还要认真百倍,从不惜命,永远冲在最前。

    直到他知晓了引渊的秘密,对方却离陨落不远了。

    虽说结束魔患是这一行的目的,但他的私心更重,不想让霄山的任何人再牺牲了,更不想夏歧像前任门主一样,悄无声息地万劫不复。

    夏歧面上没了一贯的松散,沉默地望了一眼傅晚,气氛一时安静。

    其实在他醒来的那一刻,便察觉到自己的状况——

    在黑焰禁咒的侵蚀下,五脏尽数被揉碎,还有早已被引渊折磨得不堪重负的经脉,也终是缓慢崩裂。

    连神魂也在溃散……

    如今活着,全凭体内没有消散的灵力险险吊着。

    即便如今歇下,也只不过是延缓陨落。

    陨落……

    他在舌尖仓促咂摸了下这个词,最先漫上思绪的,是心尖上那一抹墨蓝的身影。

    他苦涩一笑,当即把还没来得及翻涌的复杂心绪掀了过去。

    夏歧站起身,看向乌乌云滚滚的天幕。

    山灵入魔后的魔气纯粹而浓厚,如今禁锢法阵被破,正在合体的魔气汹涌不休,快速切换着万千兽影,几欲占据了半扇天幕。

    而黑焰如沉黑星火,漫天坠落,宛若劫难降世,又在整片战场燃烧了起来。

    根本没有退路。

    他转身看向傅晚,平静开口:“师兄,计划环环相扣,不能在我这里出现缺口。”

    潋光剑光随之铺在脚边,他刚要踏出傅晚的刀光范围,一柄锋利的刀刃便不由分说地横在他胸前。

    傅晚冷沉着脸,分毫不让:“魔气已经收集完毕,改阵的事谁也帮不上忙。山灵由我和其余弟子抵挡,只需等待法阵修改完毕。你不操心一刻又会如何?”

    夏歧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掌抵着刀锋,把刀推离胸前,刀锋上果然没有伤人的力道。

    “山灵总归是神灵,没有那么容易应对,不能再增加弟子的伤亡了……师兄,你带领所有弟子,用传送阵把黑焰传到空间法阵的边缘,不能让黑焰侵染到中转处的魔气,否则铭文会被烧毁。山灵由我去拦截。”

    他见傅晚眉梢一沉,有生气骂人的迹象,不由轻叹一声,眸光认真而决然,“师兄,这些话,我不敢在清宴面前说——解引渊的办法,我寻了五年,这五年来,师父,清宴以及闻掌门都倾尽门派之能,加上神医谷,都束手无策……迟早吧,是要到这个时候的。但如今我们已然走到了平息魔患的最关键一步,不能有差错。”

    他顿了顿,看着沉默不语的傅晚,轻声道,“换做霄山任意一人在我如今的立场,都会这么选择,师兄不必过于在意。”

    傅晚久久不语,夏歧却见攥紧刀鞘的指节泛白,又听到对方低低开口:“以后老边若是见不到你……”

    夏歧这张嘴,即便这个时候也不消停,下意识接上:“可不得笑醒?”

    傅晚抬眸,面色阴沉地盯着他,显然不领他调节气氛的情,忽然扬手丢了一件东西给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枚芥子,里面装着傅晚全部的灵石和符纸,不由一笑。

    天幕之上,汹涌沉黑的兽影终是选择变回黑猊的身形。

    庞然大物是藐视众生的神邸,低垂下头,猩红的兽瞳与夏歧的目光对上。

    黑猊知道夏歧的目标是祂,而祂也有找夏歧的意思,便不紧不慢地踏步而来。

    夏歧的神识察觉傅晚终于走远,他调出藏在门主影戒中的一道术法,这是他早在霄山便准备好,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禁术。

    猩红的术法凝在左手指尖,他并指在右手手腕处刻下一串符文,锋利的符文割开皮肉,鲜血把白皙的手腕染得触目惊心——

    这是以燃烧寿数为代价,短时间内让修为暴涨的禁术。

    如今他的身体状态极糟,稳步行走都难以做到,更逞论还有一场恶战……需得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

    最后一笔落下,符文顷刻吸食了所有鲜血,只剩红色符文微微发亮。

    他放下衣袖遮挡,发现芥子中的岁岁又急躁地四处乱窜,尖声惊叫,他唇边露出些许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