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柔嘉点了点头。

    从前他从来不和她一道去侯夫人那里的——给长辈晨昏定省,往往也都是夫妻二人相携而去,她这样的身份,能天天在侯夫人面前,也是因为如今府中没有当家女主人。

    既然薛靖谦有心抬举她,她没有推拒的道理。

    *

    红绸捧着装着衣物的红木托盘,进了外院,却在廊下被厨房的蔡婆子堵住了。

    她面色不善地轻斥:“蔡妈妈,您这是什么意思?耽误了给主子办的差事,您担当得起吗?”

    从前她们二人一道施粥时这位蔡婆子对她照顾有加,姑娘长姑娘短的叫着,可这些日子一见她家娘子失了宠,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为了能让娘子吃上一口热饭,她可没少往这眼皮子浅的婆子手里送钱。即便如此,还是要遭受许多不明不白的阴阳怪气。

    蔡婆子一早来送早膳便打听到了昨夜侯夫人屋里有个婢女夜里来送汤爬上了世子爷的床,世子爷竟也破天荒地将那婢女留下了,且听洒扫的小丫鬟说,今早卯时,还听见屋里有动静……

    世子最是端方守礼的人,初回京时有不少自视容貌卓绝的小丫鬟卯足了劲想往他身前凑,结果都被毫不留情地赶出去了。更何况这可是外院书房,世子处理公务的地方,向来是不让女子进屋的,这婢女到底是生了副什么模样,居然能让世子这么刻板的人破例……瞧上去,倒像比先前的程娘子还要厉害几分。

    蔡婆子心里就像猫爪子抓似的十分难受,见红绸端着的明显是一件女子的衣衫,转了转眼珠子,笑道:“红绸姑娘,你是来给里面那位娘子送衣服的?”

    红绸白了她一眼,懒得理睬她。

    蔡婆子见状,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哎呀,没想到世子屋里这么快就要再多一个人了……这程娘子也真是昙花一现,新爬床的丫鬟居然就敢指使她屋里的婢女了,世子爷也不拦着,可见是真厌恶了……

    程娘子屋里的饭菜,还是太丰盛了些啊。

    她暗暗打着算计,决心回去之后把菜单子上的那一味汤也抹掉。

    片刻后红绸端着空托盘回来了,瞪了她一眼,毫不停留地走了。

    蔡婆子嘁了一声,正要出言嘲讽几句,却见书房的大门忽地打开了,走出了一双金童玉女。

    世子爷一身宝蓝色鹤纹锦袍,负手而出,面容清冷,贵气逼人,其后的女子一身蜜合色遍地金的褙子,梳着牡丹髻,神色娇柔中含着慵懒与妩媚,如同初春的海棠般让人移不开眼。

    台阶有些高,女子下到第二阶时小腿似乎忽然软了一下,站立不稳,险些摔倒,一脸冷漠地在门口立着的世子立刻回了头,伸手扶住她,皱着眉头说了两句,眉眼却现出无限的温和与宽容。

    出了这个小插曲,两人便携手一道走着,交叠的手掌被宽大的袖子掩盖,随着行走若隐若现。

    蔡婆子面如土色,直想伸手给自己一巴掌。

    哪有什么婢女,昨夜敲开世子爷书房承欢的女子,分明就是程娘子!

    二人向她走过来,蔡婆子立刻逼到一边,头低得似鹌鹑般。却听那女子声音婉转轻灵似布谷鸟,笑着同她打招呼:“蔡妈妈,怎么还没回大厨房去?”

    特意咬重的“厨房”二字彻底击垮了蔡婆子,她脚下一软,想要走近辩解两句,却没走两步就身子一歪从甬道的台阶上结结实实地摔了下去。

    *

    侯夫人对于两人相携着来给她请安的状况露出了笑容。

    “总算不用一日两趟的折腾我了。”等人走了,她笑着和于妈妈抱怨。

    于妈妈也面带笑意。

    自打程娘子那夜里给夫人施了针,夫人对她改观了不少。对于世子爷对她的宠爱,倒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家和万事兴。”她笑着凑趣。

    *

    红绸听说了蔡婆子在她走后被吓得自己从石阶上摔下去,摔断了尾椎骨的事情,捧腹大笑。

    “活该!”她气哼哼地道,“什么钱都敢昧,什么人都敢踩一脚。这下子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厨房那些瞧不上她的年轻媳妇子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程柔嘉也无奈摇头。

    她实在也没有想到,那婆子耍起小心机一套一套,却被她一句话吓破了胆子,那蔡婆子也年岁大了,摔断了骨头,只怕不止是一百天那么简单……

    也算是咎由自取。

    一旁的阿舟听得也笑弯了眼睛。

    主仆三人正谈笑着,徐妈妈忽地掀了帘子进来禀告:“娘子,池姨娘和六小姐来了。”

    池姨娘穿了件玫瑰红十样锦的褙子,神采奕奕,一进来便挽着她的手笑道:“谢天谢地,世子爷总算是心中不再有嫌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