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咛没想过她和陆之让会有交集,她以为未来两年两人都会保持“不认识”的状态。

    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国庆长假的前一天。

    她记得很清楚,是2008年9月28号,周日。

    月考最后一门结束,按照四中惯例,需要再上完一节自习课才放学。

    但同学们的心早就迫不及待地飞去了外面的世界,野了。

    教室里根本不像平时一样安静,躁动得很。

    有被老师喊去办公室聊聊的,有在压低声音讨论假期去哪儿玩,有拿粉笔头和人互扔,也有的跑去了其他班串门。

    书咛低着头,在做假期试卷。

    她做试卷的时候很专心,江述连叫了她两声课代表她才听到,微仰起脸看向他,声音偏轻:“怎么了?”

    虽然和江述前后桌,但他们的交流并不多,江述不喊她的名字,都是喊她课代表,就像喊夏诗喊同桌。

    她的同桌去了英语老师那儿。

    江述在她同桌位子上坐下,手里的数学试卷摊在桌上,挠了挠头:“有几题我没听明白,能麻烦你给我讲讲吗?”

    班里同学都很喜欢找书咛问问题,她成绩好,讲题很耐心,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温柔,解题思路又清晰。

    “可以吗?”江述手里的笔转了转。

    书咛眼神从他转笔的动作上收回,眼睫眨了眨,点头:“可以。”

    江述咧嘴,笑,笔指了指:“这题,这题,还有这题。”

    书咛眼睛扫过,很快拿出张草稿纸,怕打扰到别人,她的声音有意地压低了两分:“这题的话……”

    每讲一个步骤,她都会停下来,轻声问江述听懂没有。

    不知不觉,江述的脑袋凑得近了点儿,皱着眉:“等等,我消化一下。”

    书咛想了想:“不然,我换另一种解法。”

    就是在这时,本就热闹的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书咛本来没有在意。

    直到——

    “陆之让诶。”

    “他怎么来了?”

    前面有女生喊了声,尽管压着声音,但难掩兴奋。

    书咛刚到嘴边的话微顿。

    “阿让,”江述也听到了声音抬头,一张脸一如既往笑嘻嘻,指了指身后,“坐我位子上等会儿,等我问完题。”

    陆之让掀眸睨他一眼。

    “嗯。”懒懒的一声,像从胸腔轻微震动而出。

    椅子拉开,他坐下,课桌下空间不够,他一条腿随意往前伸着,另一条微曲在外。

    江述转头:“课代表,我们继续。”

    书咛细长的眼睫低垂着,反应慢了秒地嗯了声,准备继续,后知后觉地发现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黑色墨点。

    她的眼睛又眨了下。

    握着笔的手用力,指尖有点儿疼,她咬了下唇里侧,不动声色地顺着墨点写下了一个解字,再在旁边列公式。

    只是笔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她咽了咽喉,很用力地握紧了笔:“如果换成这种解题思路……”

    后面有书本被翻页的声音。

    哗哗的。

    漫不经心的,很快。

    像是风,将那股干净好闻的薄荷味悄悄地吹上了书咛鼻尖。

    心跳逐渐过速。

    嘴巴莫名有点儿干,她舔了舔,再开口的声音轻得几乎就要听不见。

    “等等,”江述突然叫停,手指指了指她刚写下的数字,“这里不是5吗?”

    书咛眼皮一颤。

    一股名为羞耻的热意悄然涌上她脸颊,心跳倏地就漏了拍,她懊恼,呼吸都是热的:“抱歉,看错了。”

    笔划掉,脑袋再低了低,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只是,她还是能听到翻书声,甚至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竟能听见后面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听得她心跳起伏不平。

    几道题很快讲完,江述刚起身,有男生幸灾乐祸地笑着传话:“江述!轮到你了,物理老师要和你谈心。”

    “操。”江述低骂了声,头皮发麻。

    谁都知道他们物理老师的谈心最叫人受不了,不说一句你成绩不行的话,偏叫你听了无地自容羞愧不已,哪怕你脸皮再厚。

    “阿让你再等等我啊,回来就走。”他扭头对陆之让说。

    “嗯。”陆之让垂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江述的书。

    江述立刻飞奔往办公室跑。

    教室里的喧闹依旧。

    书咛低着头,坐姿是从小到大都不变的端正,只是此刻纤瘦后背格外笔挺。

    松开手,手心潮湿,草稿纸的一角不知何时有了褶皱,她瞥见,眼睫垂得更低了,忙拿过先前的试卷遮盖。

    想继续做题,手心里细细密密的汗沾到了笔上,粘粘的。

    “啪。”

    太滑了,她没有拿住笔。

    喉咙突然异常干渴,像有火在烧一样,书咛没有拿保温杯出来喝水,只是吞咽了下口水试图缓一缓。

    她赶紧重新握紧笔。

    “啪嗒。”

    笔掉落在桌上的声音分外清脆。

    她急急想再要拿起笔,却发现笔就在她手里。

    “天,怎么陆之让转笔就那么帅,掉桌上了也帅。同样的动作我们班的男生做怎么就那么丑啊。”

    “就是就是。”

    旁边组有激动的窃窃私语声钻入耳里。

    书咛脑海里,赫然就冒出了开学前那次考试,她偷看到他转笔的画面。以及今早和他同在第一考场,他也转了两次笔。

    他喜欢转笔么?

    手指微动,笔跟着动,书咛猛地清醒,阻止了动作。

    心跳得好快。

    她急急垂眸盯着试卷上的题目开始解题,等后知后觉发现笔画不对,试卷的数学大题下已经多了个字。

    不是解题的“解”,而是——

    陆。

    指尖一颤,眼皮也跟着狠狠地颤了下,她连忙想拿胶带粘掉,扫了眼却没找到,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

    同桌那倒是有。

    可是……

    唇就要被咬出齿印,心怦怦怦地乱跳,书咛只能拿笔将那个字划掉,怕不够彻底,她涂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字是看不出来了。

    但很明显的一团黑就像在笑她的欲盖弥彰。

    她又咬唇。

    “陆之让在2班,那儿那儿。”

    “真的很帅没骗你吧?快,去要他的q.q,手机号码也行。”

    “啊,一起吧,我好紧张哦。”

    书咛还想找补的动作一顿。

    教室里更闹了。

    班里有男生挤眉弄眼,拖长了音调说得暧昧:“噢……让哥,有美女找,都追到我们班来啦,艳福不浅哦。”

    其他人见怪不怪地发出附和的调笑声。

    书咛呼吸滞住。

    很快,她听见有哒哒的脚步声从教室外跑了过来,带起阵风,也带来好闻的少女香水味,就在她旁边停下,推推搡搡。

    “陆之让!”被推出来喊他的女声软软的,很甜,“可以加一下你的q.q吗?”

    刚刚打趣的唐朝从最前面跑过来。他在班里和江述玩得好,顺带着和陆之让关系也还可以。

    这会儿,他搭上陆之让的肩,笑得很贱:“让哥,人家女孩子主动叫你呢,在看你,给点反应啊。”

    “脸都红了,千万别伤了人家的心哦。”

    好多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

    “啪嗒”一声。

    长指间的圆珠笔被随意扔到桌上。

    陆之让身体懒懒散散地往后桌一靠,眼皮漫不经心地撩起,睨了眼唐朝,脸上表情是事不关己的淡。

    下一秒,他哼笑了声,薄唇微挑,声音低低沉沉的,有点痞:“那伤你的心?”

    唐朝戏精上身,当即双手捂住胸口,就差没挤两滴眼泪出来:“不要啊,让哥,我的心经不起被你伤。”

    其他人大笑。

    书咛却在这笑声里清楚听到了自己失控跳动的心跳声,她握紧了笔写下解题公式,没发现公式错了,更没发现指尖在泛白。

    “保证不打扰你,可以吗?拜托拜托哦。”耳旁女生半是撒娇半是恳求。

    书咛呼吸渐紧。

    “不能。”

    像带着无尽冷意的两字,很清晰。

    女生们难过地跑了。

    唐朝还在那喋喋不休地挪揄:“真不给啊让哥?这多少几个了?还得我们让哥有魅力,就是招女生喜欢。”

    书咛极缓慢地,眨了下不知何时僵硬住的睫毛。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教室里的门窗都开着,她就是觉得胸口有点说不出的闷。

    她垂着眸,继续写试卷。

    身后又响起了漫不经心的翻书声,轻易地更搅乱了她本就起伏不平的心,很清晰,仿佛就在她耳畔半寸的地方。

    书咛抓紧了笔。

    “阿让!走了!”就在她快要不能呼吸的时候,江述回来了,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了东西。

    身后传来椅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嗯。”

    他起来了。

    书咛笔握得更紧了,一瞬不瞬地盯着试卷,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旁边。

    眼看着他就要走过。

    “课代表。”江述突然扭头,叫了她声。

    书咛被迫抬头,背脊绷紧:“嗯?”

    江述手撑在她桌上,手指了指试卷:“刚刚讲题,谢谢啊。”

    他就在江述身旁,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

    像是条件反射,书咛指甲很用力地掐了下手心,没敢看他,只努力地用平静的语调看着江述说:“不客气。”

    江述一张笑脸,像想到什么,他扭头,手往陆之让口袋里摸。

    陆之让偏头,睨他:“干什么?”

    “别那么小气啊让哥,”江述嬉皮笑脸地勾他肩膀,摸出东西转身就放到书咛试卷上,“谢谢课代表。”

    他松手。

    一颗糖赫然出现在视线中。

    薄荷味的。

    书咛细长的睫毛颤了颤,唇微动想说什么,却见陆之让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

    眼神很淡,神色亦是。

    刹那间,书咛大脑空白,呼吸停滞,一口不上不下的气直接憋在了胸口,憋得她几乎就要失态咳嗽时——

    “我是不是问你借过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声音低而漫不经心。

    书咛心跳骤停。

    她虚虚按在试卷上的左手满手心的汗,好像要把试卷弄湿了。

    他在看她。

    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书咛强忍着没有逃开,用尽全部的力气问得自然:“是……开学前考试的那次吗?”

    又一颗薄荷糖落了下来。

    从他手中。

    “谢了,课代表。下次还你。”他说得随意,说完就和江述走了。

    风从窗外吹来,擦过书咛微红的耳尖。

    五分钟后。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颗糖,转而小心翼翼地藏到手心。

    没人注意的角落,她低着头,唇角慢慢地扬起一道不明显的弧度。

    他说,下次还你。

    下次。

    -

    难熬的自习课终于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归心似箭的同学蹭地一下就飞出去了。

    书咛把试卷收进书包里,过程中回应了不少同学的假期后见。

    拉链拉上,背上书包下楼,抬头飞快看了眼周围,她舒了口气,紧攥着书包带子,转身……往篮球场走去。

    他和江述走出班级的时候,她听见江述说打一场篮球再走。

    她走得很慢,几次停下脚步转身,然而最后还是抬起了脚步继续。

    她没那么明显地直接去篮球场,而是走到了紫藤长廊那绕路。

    后来,书咛曾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那天早早地回了家,没有想着再去看他一眼就好了。

    那样她就不会难过了。

    可是,哪有什么如果。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的太阳下山早,大约是要下雨,天灰暗暗的。

    紫藤长廊没有光照,看得并不分明。

    书咛从旁边要走上台阶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道陌生的女声:“我那么喜欢你,你喜欢我一下怎么了啊?”

    脚步一顿,她转身想往回走避免尴尬。

    下一秒,熟悉的名字被女生喊出来,瞬间让她僵在了原地——

    “陆之让!”

    她该走的。

    然而鬼使神差的,第一次,书咛像偷窥一样留在了暗处,眼睛眨了好几下,呼吸屏住,她抬头,看去。

    他在走廊的另一端,冷怠又懒慢地靠着墙,有女生张开双臂拦在了他面前。

    昏暗笼罩,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啪嗒。”

    他手里打火机开盖的声音清脆。

    幽蓝火焰跳跃,隐隐照亮他高挺鼻梁,他掀唇,拖着不太耐烦的语调:“说完没有?”

    周围很静,静得书咛清楚听到了女生像是突然间就要忍不了的哭音:“我为了你,我才转的理科……”

    “啪嗒。”

    清脆声响轻易地截断了女生剩下的话。

    然后。

    书咛看到他撩起眼皮,眼神里满是疏离冷冽,薄唇扯了扯,漠然地说出事不关己的一句,语气冷到了骨子里——

    “我让你转了?”

    雨应该是快要下了,风呼呼地吹来,透过衣服钻入皮肤,有点儿凉。

    书咛飞快地低下头,转身想走,可才动了动,她好像踩到了什么,弄出了点儿动静。

    而那边,有视线敏锐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