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这时候顾慎如的手机在包里响了, 梁芝慌忙给翻出来接通,一听到对面传来的声音就立马一个激灵:“哎哎孟阿姨,我芝芝啊!顾慎如上厕所了,没-没没没喝酒您放心……”

    挂了电话,梁芝把脑门一抹, 抬眼看着飞羽:“要不,你送她回家?我怕她妈看到她这样能削死我。”

    飞羽闻言脚步一停,摇头:“那个要不咱俩一块儿吧, 我也怕。”他跟顾慎如认识得早, 见识过孟廷给顾慎如做陪练的时期。那堪比特种部队教官的严厉程度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梁芝:“这么怂呢!”

    飞羽:“你不怂。”

    两个人不厚道地把顾慎如你推我我推你, 最后甚至一起看向了旁边只有十六岁,并且刚回来还人生地不熟的杨南南。

    杨南南:……

    与此同时,顾慎如独自一人靠在墙边晕头转向,听见几个同伴互相推脱,意识到自己这是没人要了,于是逞强地表示可以自己回家。

    正打算从梁芝哪儿抢手机叫车的时候,她的背后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我送她。”伴随一串脚步声,那个声音在嗡嗡的耳朵里听上去忽近忽远。

    一开始,顾慎如以为那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声音,所以连头也没回,只抬手敲敲脑门,心想烦死了,又来。

    然而她身旁的几人都纷纷转过身,看见那个瘦高的人。

    “谁呀?”飞羽问。

    “大、大狼狗。”梁芝带着点醉意小声咕哝,不知不觉眼睛亮了一下。

    飞羽听不懂梁芝在说什么,疑惑地盯着远处那个正大步走来的男人。

    那人穿一身黑,戴口罩,额前碎发似乎在来的路上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的外形体态太过出众,让人看了第一眼就控制不住想看第二眼。

    走近了,他直接一手扶住顾慎如偏偏倒到的肩膀,“走,送你回家。”

    挽着顾慎如的梁芝愣愣地看看他,很自觉地把顾慎如的胳膊交出去了。

    但顾慎如本人却突然开始挣扎,拧着肩膀含糊摇头:“不,我不回家,我想去你家。”

    “想去谁家?”梁芝整个人也是迷糊的,问了好几遍也没听清顾慎如说的是谁家,再想问的时候就已经看见顾慎如在陆别尘的搀扶下走开了。

    陆别尘用一只手托住她的手腕,让她可以将手肘抵在自己小臂上借力,非常稳妥却有分寸的动作。

    梁芝跟在后面喊了两声。顾慎如没停步,只是甩着脖子回过头,冲她“略”地吐了一下舌头。梁芝见到她那突然孩子气的表情,迟缓地摸摸头,觉得似曾相识。

    “芝芝,那个人是谁啊?”这时候飞羽终于忍不住了,跑上来指着越走越远的两个人问道。

    一旁的杨南南也跟上来,眼睛亮亮地:“dan he’s so hot!”(他也太帅了吧凎)

    “不是,你把我姐叫回来啊,那谁啊就跟他走!”飞羽打断杨南南,推了推梁芝肩膀。

    结果杨南南立刻又把话头抢回来:“i need to know everythg about hi,right now!”(一秒钟之内我要他的全部信息)

    梁芝被他们两个吵得烦了,一边躲开飞羽的手,一边转头飞了杨南南一个白眼,“你俩都省省吧,那搞不好是你们姐夫……”

    此时在室外,酒店入口处的车道旁,有几个人像是不知谁家的粉丝在蹲点,拿着手机和相机时刻准备拍照。

    陆别尘扶着顾慎如离开大厅,将拎在手里的一件衬衫盖在她头上。

    衣服盖下来阻挡了本来就不清楚的视线,让顾慎如感觉头晕得厉害。她摇摇晃晃地停下来不肯再往前走。

    此刻的她在酒精的作用下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昏昏沉沉地将身旁的人看成了很久之前的另外一个样子,一时也想不起他现在的名字。

    “林小土,”她的嘴里重复咕哝着同一句话,“林小土,我不回家。带我去你家……”

    一如多年前。

    2013,雪城一个秋季的上午。

    顶着艾薇儿同款烟熏眼的梁芝疑惑地看着顾慎如,“谁,你到底想上谁家?”

    当时的顾慎如正鼓着一张包子脸趴在饭桌上,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菠萝啤易拉罐叮叮当当敲盘子,嘴里反复说着一个谁也听不清的名字。

    那天上午她刚才加完省内锦标赛,从赛场上下来后被一伙同学拖到梁芝家来开庆功宴。

    不过对于她自己来说,并没什么好庆祝的。

    一枚银色的奖牌饱受嫌弃地被她坐在屁股底下,可怜兮兮地露出一牙银边。还是梁芝努力了半天才给它拽出来。

    “你这人,我看人拿铜牌那小孩儿都乐屁了,咱堂堂第二名,跟要死了一样!”梁芝用餐巾布蹭了蹭顾慎如的银牌,不满地推了她一把。

    “就是,当时妈的,给老子都激动坏了!”跟顾慎如日常互看不顺眼的白茂那天是头一回观看正儿八经的花滑比赛,不服不行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挂在脸上。桌对面,小眼镜宋振和其他几个同学也都是脸红红地跟着点头。

    可是顾慎如本人偏偏就蔫哒哒地提不起精神。

    其实原先,她也还是挺高兴的,上领奖台的时候还臭屁地向看台上的小伙伴们挥手,毕竟那才只是她升成年组之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第二名也还可以。

    但是当她瞥见独坐在看台最顶层的孟廷时,那种自满的心情瞬间就消失了。

    “还记得赛前妈妈说了什么吗?”事后在更衣室里,孟廷在她拆鞋带时严肃地与她谈话。

    当时顾慎如使了点劲才把肿肿的脚从冰鞋里拽出来。随着动作的惯性,挂在胸前的银牌荡起又落下,嘣地敲了一下她精瘦的肋骨。她默默把银牌摘下来扔在一旁,没有回答母亲的问题。

    “你不要在这里给我发脾气。”孟廷的语调是一贯的不容质疑和充满警惕。“你应该清楚,这种程度的比赛我们明明是有实力夺冠的。我想知道是什么影响了你的发挥。你最近的状态都有些心不在焉。”

    “……妈妈,脚疼。”半晌,顾慎如才含混地动动嘴,轻轻翘了翘肿起来看不太清轮廓的右脚。

    “永远不要拿伤病做借口,它是你需要去习惯的东西。我说过,不要跟我撒娇。我不会安慰你,更不会同情你,只会帮你进步。”但孟廷的话语声不曾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