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顾慎如抬头看了梁芝一眼,露出一个有点凄凉的笑容。

    是啊,又有谁能读懂。

    偏斜的阳光照在她手中脆弱的书页上,让她第无数次回想起曾经雪城的那个夏天。那时,也是这样闲散的太阳,还有这些晦涩的诗。

    那个短发利落的少年为她一字一字读过去,那么专注那么痴迷。在读的间隙每一次抬头看她,他那双幽邃的眼睛里都是涟漪浮动的深深的水。

    渐渐回想起这些细小的画面,顾慎如也像是一步一步走进深水。又一次。

    所有装出来的冷漠不在乎,水一冲就散了。

    被太阳晒过的水是什么温度,只要摸一次就不会忘。

    爱你的人眼中曾有过多少个你,数多少回都不能数清。

    十六岁时那个天真又自负的顾慎如从来没想过,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情愿耗尽一整个夏天为她读这些难懂的诗。

    后知后觉想到这里,顾慎如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像时光一下漏了八年。

    她还是不能接受。

    那个寡言的少年,他成了她生命中最难的诗。

    也许只有在当年,在他用令人沉迷的嗓音为她读起那些诗的时候,才短暂地坦诚过。

    那时的他以最克制而又最张扬的方式,将所有难懂的诗都读成了好懂的情意,并且丝毫不畏惧在一旁严密监视的孟廷警惕的眼神。

    让她至今不能忘。

    阳光在纸上缓慢地移动,将一些字照得不分明。

    顾慎如的目光的久久定在第一行,一种持续的心脏向上顶的感觉让她不能再往下看。

    我要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要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就只见这一句。

    他从书中撕下来寄给她的,原来是这一句。

    所以,这就是他对她最后的纠缠了么,或者干脆是一场告别?在他手术前夕,在百分之五十的生存概率之下。

    仍然只有借着这些语义暧昧的诗歌,他才肯对她说一句实话。

    阳光突然隐去了,顾慎如感到眼前一凉,钝钝地回过神来。

    “你读不懂啊?”她看看梁芝,笑得没有表情,“那算了,反正我也看不懂。”说着迅速将书页放回信封里,叠好搁在身旁。

    “啊?”梁芝一愣,显然没想到她是这么平淡的态度。想了想,她忍不住指指信封问顾慎如,“那这个……还扔不扔?”

    顾慎如摘护掌的动作一顿,片刻后又一把将那软踏踏的信封抄起来,低低说:“不了,留着吧。”

    “噢!”梁芝这才有点放心地拍拍胸口,转而又再试探地问,“那那那,那你和那个谁……”她是真的忍不住。

    “不想提了,求你。”顾慎如却一口打断她,拎起手杖撑着站起来。

    “诶?别呀……”梁芝刚扬起来的眉毛又落下去,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但顾慎如一句话也没有再说,按部就班地进行肌肉放松,然后结束了训练。

    梁芝的意思她当然不是不明白,只是感到无力,有种深深的疲惫让她不愿意也不敢再细想。

    反正她再怎么想都不会有任何结果,不是么?毕竟她想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深情,也最绝情的人。

    很困惑吧,她也觉得。

    其实昨晚从另一边医院回来之后,她就悄悄地将一直关机的手机打开了,只是到现在都还没等到一个电话或一条信息。

    每忍不住查一次手机,她都像是又回到几年前,变回那个总是在无助和无奈中渴望失忆的蠢姑娘。

    如果没有见过你。

    如果可以忘了你。

    在回病房的路上,顾慎如默不作声地调整了情绪,让自己尽量显得平静从容。

    就像他,可以那么平静没有波澜地做出一切决定,然后接受一切恶果,像他一样深情一样无情。

    为什么她就不可以。

    她也行。

    她假装看不到身旁梁芝复杂的表情,把自己的脸变成一块冰山。

    然而病房门一推开,冰山就摇了一摇——床头柜上摆着一大束玫瑰,烈烈地晃得人眼睛生疼。

    顾慎如心里一动,下意识掏出手机,又一次迫不及待地按亮屏幕。

    再抬头时,冰山依然是冰山。

    “你买的花?”她面无表情地转向梁芝。

    “嗯啊,我不是看你房间里的好久都没有花了么,哎呀空空的,难受。”梁芝同样假装面无表情,但是说话语气相当刻意。“怎么样,喜欢么?”

    “喜欢个屁。”顾慎如撑着手杖无语地挪腾到床头,将那些玫瑰一把扔到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

    余光瞥见玫瑰花浓艳的深红色,她隐隐感到有一丝懊恼,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愣那么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