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很好, 她起来好极了, 和小鱼护士描述的完全不一样。这样最好。

    在达到阳光的尽头之前, 他停下脚步。

    但是另一边, 顾慎如仍然一步不停地朝陆别尘走过去。阳光中她的身形柔美, 脚步坚定。

    “林小土。”她一脚踩住他瘦长的影子,近近来到他面前。她灼灼的目光描过他被光线勾勒的脸颊轮廓,最后照亮了他逆光的脸。

    “呗。”陆别尘迎向她的视线,片刻才开口。

    可是这次顾慎如并没打算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先别说话。”她直接打断他,将卷成一卷的蓝色小书塞进他手里, 一下就翻到被撕过的那一页。

    “你读给我听。”她仰起脸盯住他,“我想听你读,像以前一样。”

    陆别尘将书接下来, 指腹划过她的手背, 目光深深定在她脸上。但他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顾慎如在极力忍着, 可是眼眶已经不听话地红了。来的路上她明明跟自己说好了,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哭,然而一见他的面才知道那都没有用。一旦他出现,她就变得像个要不到糖的小孩,只有委屈,只想哭。

    “林小土,你现在连读书给我听都不肯了么?”她抖动的声音里带着幼稚的怨恨。

    然而这时,陆别尘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眼中又一次出现她最为熟悉的清浅笑意。

    “不。”他说,“为你,千千万万遍。”

    接下来,顾慎如从模糊的视线里看到他将手中的小书稍微拿起,然后听见他那未曾变过的,低沉的,略微沙哑的,可以让人轻易沉迷的嗓音。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他读起那首不会有其他人愿意为她读的诗。就像回到多年前雪城的夏天,他还是和那时一样专注,一样坦诚。

    他终于心甘情愿地,又变回了那个少年。

    “……我给你一个不忠之人的忠诚。我给你我设法保留的,我自己的心脏,一颗没有语言可以表达,梦境也不能诠释,不会随同时间、欢愉和困境变迁的心脏。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多年前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我给你……”

    “可以了。”顾慎如听不下去了。她再次打断他,低下头用手掌按住眼睛。

    “林小土,其实这些我从来都听不懂,也看不懂。”明明不懂,却又害怕继续听下去会情绪失控又哭成个傻子。

    “我来是想问你,你还想要留住我吗?”她用力吸吸鼻子,揉掉眼泪,重新抬起头来看着陆别尘的眼睛。“因为我也很想留住你啊。如果我在傍晚看到一朵黄玫瑰,也只会想把它摘下来送给你,从来都是这样。”

    即便来时已经在心里演练过,真正说出来的时候她仍然听见自己的声音碎得就像风干的花瓣。

    “林小土,我是不是忘了告诉你,我也喜欢你,也爱你。”只坚持到这一句,她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林小土,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我也可以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她说话时,陆别尘在轻轻捧住她的脸,想要擦掉她泉涌一样的眼泪。

    “林小土,所以你现在告诉我,我可不可以留住你。”顾慎如却猛地抓住他的手。她的手太小,只能握住他的拇指,但是她握得很紧很紧,

    “林小土,你不许不回答。”她用眼神逼着他。

    陆别尘良久地看着她,一直到那最后一片阳光暗下去。

    很快,不远处的路灯亮起,世界回归现实的颜色,开始进入夜晚。

    “呗,你真的想好了么?”这时他才终于开口,眼中笑意沉落,“我也许不能陪你到最后,即使我很想。我能给你的时间或许会非常有限,和我在一起,也许几年后,也许就在明天,你可能会后悔。”

    他的语调维持着平静,神态也仍然理智。仿佛随着夜幕降临,那一重饱含贪欲的灵魂又重新被这一个他死死掐在掌中。

    然而和他不一样,顾慎如已经再也抑制不住情绪。

    “林小土,你答错了。重新说!”她用力丢开他的手,眼睫、脸颊,都在剧烈抖动。

    等不住陆别尘再说什么,她就接近失控地嘶声哭出来。“我都这样说了,你还觉得我会后悔吗!我说不会,你凭什么就不相信!”

    她抓住他的衬衫衣领,用力得整条胳膊都开始酸痛,但也不肯放松一点点。她就那样狠命推搡他。

    “你医院这么多病人,有多少活不到明天?你是医生你比我更清楚,那你告诉我,这些人就都不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了么!他们就都不能有家了?就是生病而已,到底有多了不起!

    而且,就算真有你说的那么糟,就算,就算你明天死,那么大不了我从明天开始每天烧香祭你!你不相信我么,凭什么这么瞧不起我!”

    顾慎如在情绪的冲击下又一次失去呼吸,踉踉跄跄地将手杖胡乱戳在地上。

    陆别尘扶住她的肩膀,她就在他的手中瘫软下来。

    他像是要说什么,但她已经没勇气听了。

    “林小土,别逼我讨厌你。”她的声音哑得只剩下一层气息,只剩下一层倔强。

    “林小土,凭、凭什么没有明天,就不许我爱你……”

    顾慎如终于说不下去,用尽力气挣开陆别尘的手,一边徒劳地拼命呼吸,一边偏偏倒倒地走开了几步。

    “林小土,我真的,会讨厌你。”她感觉浑身都被压紧,已经站不稳了,眼前几乎是一黑,有失重感袭来。

    那一刻她脑中闪过雪城冬季里封冻的红白河,仿佛看见自己掉了进去。

    好在,好在。

    这一次,有一条手臂从身后圈住她的腰,在坠落之前将她捞起来。

    然后是另一条手臂,越过肩膀支撑住她。

    “别走。”陆别尘在她耳旁说。

    顾慎如听见声音,恢复视觉,紧紧掐住他的胳膊。

    谁说要走,她今天原本就没打算一个人走。

    “林小土,我讨厌……”她仰起头靠住一个平阔而安稳的胸膛,眼泪瞬间就泡湿了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