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扭头,神色扭曲:“好啊,你还赶回来?”

    “我怎么不敢?山哥儿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亲爹!”郭芳挺了挺胸,在她身后,是柳满田他们一家。

    乌泱泱一大群人,田淑霞老汉,还有四个兄弟媳妇全来了,柳暄红还看到眼眶通红的幺妹。

    老太太气的浑身发抖,指着他们怒吼:“你们滚!这是我家,你们给我滚!”

    田淑霞站了出来:“山哥儿是我生的,我还想问你,你个老货是怎么对我儿子的!”

    周翠芬斜眼:“是她害的,你们找她算账呀!”

    郭芳抱着闺女,泪流满面:“是,我是有罪,可是你无辜吗?”

    “我生孩子艰难了点,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孙子,你就舍得让他冒着山洪去隔壁山寻人!”

    老太太毫不心虚:“要不是因为你,生孩子不利索,我至于让山哥儿去隔壁!得了好处你就收着吧!”

    “你是为了我吗?你就是为了孙子!老天也是报应,活该我生的是女儿,让你老柳家断了根,让你死了没人摔盆,让你白瞎忙活了一辈子!还是落得现在的下场!”

    郭芳恨。

    她恨周翠芬,即使当时山哥儿是为了她走,但是她还是恨!

    如果周翠芬不在,她忍忍,她就能生下,何必白瞎了山哥儿一条命。

    当然,郭芳这是以结果论。

    她平安生产,失去了丈夫,又骤然被赶,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和悲伤,她必须得给自己来点恨意支撑。

    她回想着从前,山哥儿说,要是生了女儿,她们一家人可以搬离柳家,好好过日子,现在女儿出生了,山哥儿却不在了,她心如刀割!

    她们明明可以好好过日子!

    她们明明也可以是幸福美满的一家人呐!

    郭芳恨透了老太太。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甚至想,如果老太太真的紧张孙子,她为什么不自己去寻人,为什么不跟着一块走!

    又或者,为什么她还活着呢。

    她应该和女儿跟着山哥儿一块去的,这样到了地底,没有老太太的掣肘,她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三口。

    她知道这是不理智的,但是她不想理智。

    她活了二十年,一辈子凄苦,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尝到了甜的滋味,骤然失去,又跌落谷底,这让她怎么接受!

    爹娘,丈夫,她已经失去太多亲人了!

    郭芳眼尖地瞧见在堂屋的山哥儿,冲了进去,扑在木板边哭喊。

    “哥,我来看你了,这是我们的女儿,你每天早上都要摸一摸听一听的女儿啊!”

    她哭的稀里哗啦,但是又不敢扑上去。

    洪水过后,大家在下游找到了山哥儿的尸体,现在已经齐整好,穿上了寿衣,郭芳不舍得弄乱。

    她这幅模样,大家看了心里也难过,灵堂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也许有的人与山哥儿没有多大交情,有的甚至只是一面之缘,但是不管是路人还是邻居,都不禁为他的逝去哀伤一阵。

    无关其他,他太年轻了。

    一条年轻气盛风华正茂的生命离开,总是让人心生悲情,为他失去的漫漫时光惋惜。

    漫天黄纸飞舞,飘到了已经平息怒吼的漠河上。

    现在的漠河已经从流水潺潺的小溪变成真正的大河了,恢复了往日荣光。

    波光粼粼的水面飘浮着白色的纸钱,山间牛哞悠长,牧童再次听见了唢呐的声音,回忆起去岁的红衣喜事儿,他扒开山路一看,满目白衣苍凉。

    山哥儿是在河面上找到的,葬礼也布置在了河滩旁。

    高锐凄厉的唢呐在流水湍湍的河面上飘荡,向山灵与河神恳求护慰游子逝去的魂灵。

    牧童心生难过,摸了摸老黄牛,悄声离开。

    山哥儿的坟墓不在柳家祖坟,就在河对面旁。

    他是柳家养子,但是柳老头和老太太拒绝他占据柳家祖坟的位置。

    “我养他本是为了给我俩养老送终,现在他走在我们的前头,还没养老呢,凭什么要在一块。”

    “他不是我们家的人,随便哪儿埋去,反正就是不能占了我家的地。”

    周翠芬这幅模样,大家都觉得冷血极了。

    山哥儿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是也养了二十来年,主要是他也孝顺,这辈子唯一忤逆的只有幺妹的婚事了。

    老太太也太不讲究了。

    郭芳赤红着眼就要拼命,田淑霞拉住她:“呸,我们也不稀罕她柳家。山哥儿在她们家吃了苦头,死了离了她们一家也是清静。”

    最后,坟墓就选在河滩旁。

    那一块其实也是坟地,但是不知道是哪些族人的坟了。

    不过山哥儿是在水里走的,选在这处也不会冲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