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死去的。

    早在4岁的时候,在那个公园里。

    4岁的男孩独自在公园里玩耍,尚且年轻的管家在不远处看护,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打招呼,管家短暂移开了视线。

    男孩坐在秋千上微微晃荡。

    他经常这么坐着,安静懂事,不用任何人操心。

    在这个没有其他成年人视线环绕的时候,男孩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个高大的。

    人类?

    那是一个人类吗?

    男孩将脑袋微微探出去,试图看清对方。

    就在公园边沿的树影交叠处,有一个很模糊的人影,他纤瘦细长,很高很高,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那身漆黑的西装,雪白的衬衫和暗红色的领带。

    人影在树林里安静伫立,仿佛自身就是树的一部分。

    乌鸦静静立在树枝上,和人影一起看着男孩。

    男孩张口,想跟对方打招呼,又觉得不对。

    “阿福——!”

    最终,男孩向心中的恐惧屈服,向管家寻求关注,当阿尔弗雷德赶到他的身边,男孩再去看树林中的人影。

    他发现那处林子空荡幽静,连只飞鸟都没有。

    男孩愣住。

    “阿福……”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那东西他认识。

    他听闻过。

    在管家每天早上念给他的报纸上听闻过,关于一个瘦长黑影的故事,那是诞生在哥谭阴霾深处的鬼魅,有着石膏般惨白的头部,以及纤长的身躯。

    高大,看似无力,却让人深感绝望。

    “那只是传说而已,”男孩的爸爸从管家怀里将男孩接了过去,笑着安慰,“韦恩家的男孩可不会怕哥谭的魅影。”

    好吧。

    男孩将下巴搁在自己父亲肩膀上,看向树林的方向。

    我不怕你。

    摔进蝙蝠洞的时候,男孩也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我不怕你们。

    他在蝙蝠群的环绕下站起身来,周围一片黑暗,他什么都看不清。

    “走这里,布鲁斯。”有个声音跟他说。

    “你是谁?!”男孩大声叫着。

    对方短暂的沉默。

    “我是哥谭。”

    “!!!”

    布鲁斯从噩梦中惊醒。

    正在拉开窗帘的老管家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床上二十出头的年轻少爷,露出没有太多情绪的表情,挑剔的英国老管家轻声开口:“真是个晨间惊喜,我们可以节约5分钟的时间。”

    布鲁斯:“……”他张口,没能发出声音,就闭上了嘴。

    “我没有赖床5分钟”这种话太蠢了,布鲁斯没办法说出口。

    他从床上起来的过程中,被褥滑落,腰身上覆盖着一层暗伤,他流浪归来,每一道伤都有它自己的故事。

    布鲁斯没有说的打算,老管家也不会去问。

    布鲁斯·韦恩的每一天都十分忙碌,毕竟他离家出走那么多年,生死不明,旁支亲戚几乎从老管家手中夺走他全部的财产。

    无论是报复,或者立威,他都必须夺回那些。

    上班的路上布鲁斯驾车路过那片树林。

    slenderman。

    斯兰德是哥谭传统的都市传说,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据说在布鲁斯的父辈时期就传的神乎其神,到了现在的网络时代更是离谱,仿佛哥谭的每处阴影中都有个高瘦的身影在无声窥视。

    从这里消失,在那里出现,无处不在,难以窥探。

    布鲁斯记得4岁那天看到的一幕,但他无法确定那是否是个幻觉。

    4岁实在是太小了,在没有受到特殊训练的情况下,4岁的孩子很难记得每一天里的每一幕,而那些难得被记住的特殊画面,也会在时间流逝中被大脑反复加工,变得不再可靠。

    为什么又梦到了?

    布鲁斯想不出答案。

    还是想想一会要开的会吧。

    开会,开会,勾心斗角的开会。

    布鲁斯很清楚自己不能陷入其中,却又不得解脱之法。

    “是啊,你值得更多。”

    有个声音这么说。

    会议中途打瞌睡的布鲁斯顿时一个激灵,抬起脑袋,他瞪大眼睛看向周围,搞得演讲中的人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当即停下来无助的看着布鲁斯。

    布鲁斯也看着对方,表情同样无助。

    “请问……哪里不对吗?”演讲的人问。

    布鲁斯摇了摇头,坐回了椅子里。

    不是这个人的声音。

    他不是4岁的那个小布鲁西了,他在刺客联盟受过训练,在绝境中度过日夜,反复锤炼自己的精神,锻炼身体的技艺,他已经不会认错一个在耳边响起过的声音了。

    他记得这个声音。

    蝙蝠洞里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指引他回到光柱下方,4岁的小布鲁西在蝙蝠群环绕中抬起头,看到自己的父亲落了下来,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你很勇敢。”

    “你是一个韦恩。”

    布鲁斯眨了眨眼睛。

    刚才,他好像又短暂的睡了过去。

    明明不困却反复的睡着,那只能说明这个会议实在是过于无聊了。

    无聊的布鲁斯果断起身走人。

    办公室外面是中午的烈日,走出电梯,有人在拍照,布鲁斯上了车,还有人试图将摄像机贴在玻璃窗上拍照,可惜布鲁斯的车玻璃都是单面视角,外面无法窥探车内的景色,布鲁斯却可以冷漠的看着他们。

    这些看戏的人。

    哥谭需要别的东西,而只有他需要韦恩的钱。

    还不知道该如何浪费掉。

    布鲁斯自嘲的捏着鼻梁骨。

    一进家门老管家就送上了厚厚一叠报告。

    “这是几个基金的调查报告,少爷,其中两家是韦恩名下的。”

    布鲁斯边走边翻开,不出所料,每一家基金都有问题,贪婪充满了整个哥谭,仅仅是试图找个可靠的慈善项目做捐赠,就让他无处下手。

    自己家开个新项目也行,只是无法行动。

    因为手上的报告已经将事实摆在布鲁斯面前,他所面对的,哥谭的一切,官方的、非官方的,整套链条都是坏的,就算韦恩家的车开上去,也只能坠入深渊。

    他还得做更多。

    父亲做的空中车轨减缓了交通压力,韦恩集团一直最大限度的放出工作岗位,可依然无法让这座城市稳定的运转下去。

    哥谭最初的四个家族中有三个已经放弃,韦恩是最后的一个。

    布鲁斯轻缓呼吸,哥谭带着海洋味道的潮湿气息在鼻间流转,他缓缓将那些纳入肺中,然后合上眼。

    哥谭夺走了他的亲人,他的童年,他逃跑、回归,现在他还在这里。

    他爱着这里,所以他会继续爱下去。

    晚饭后,布鲁斯将自己放入单人沙发,一个电话、两个电话,应付着里面的算计,进行一些礼仪上的基础交际。

    这方面布鲁斯做的一直不太好,老管家微微挑高一侧眉头,表示自己已经尽可能的不去挑剔那些言语间的不妥,但还是觉得布鲁斯做的过于应付。

    “阿福,我有些不集中。”

    布鲁斯只能左右摇了摇脑袋。

    他最近的状态不佳。

    也许是哥谭的雨夜对他造成某种不良的影响。

    说白了就是在外地生活了太久,返乡后反而有点水土不服。

    他单手撑着脑袋,在沙发中蹭了蹭,合上眼睛。

    老管家无声靠近,为他留下一张足够温暖的毛毯,然后转身离开,继续跟韦恩宅角落里那些至少沉积半个世纪的灰尘过不去。

    老房子总有这样的问题——无法照顾到所有的边边角角。

    布鲁斯沉睡下去。

    他在即将入睡前微微张开眼睛,感受到阿福的好意,拢了拢身上的毯子。

    在午后温暖的光线中,他看到在窗户边上,窗帘聚拢的位置后方,好像有个很纤细的黑色影子。

    无法确定是真是假,是看错了还是幻觉?

    布鲁斯努力在彻底昏睡过去之前略微抬高了视角,发现那影子至少有两米多高,在影子顶端的那个尽头,有一颗白色的东西,正在注视他。

    白色的……

    像未经雕刻的石膏一样。

    布鲁斯猛地挣脱睡意,张开眼睛。

    幻觉。

    还是叫做梦境?

    布鲁斯立刻意识到这里不是自己入睡的地方。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周围的布置却是很久以前的。

    是他父母在某个万圣节做的布置。

    换上月下深林主题的巨大背板作为装饰,棉线做成蛛网放在角落,再从院子里拆下树枝黏在板子上,让它们看起来张牙舞爪。

    小布鲁西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又乖又萌,回到家里其实是个有些顽皮的孩子。

    他要求很多,父母只要有空,总会陪他去做。

    这个场景是小布鲁西和父母一起布置的,大概是在他7岁的那年。

    他还做了好大好大的毛毛蜘蛛,他爬上吊灯去房顶上粘蜘蛛的时候还年轻的管家在下面保护他,曾经的特工紧张的一头冷汗,最后那东西还没能被他粘好,中途就从房顶上掉下来,砸在母亲面前,把母亲吓了个够呛。

    布鲁斯缓慢吸入冷气,让自己胸口的闷痛被凉意镇压。

    “这不好玩。”他冷漠开口:“无论你是谁,你是什么,都要明白一件事情:任何人,都有不能被触碰的底线。”

    就在布鲁斯没有注意到的背后,椅子的阴影里,微微扭动着舒展开的触手齐刷刷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