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盂树认真说:“是舍不得你啊。”

    程菡一愣。

    “是作为朋友的那种不舍。”康盂树开了一瓶啤酒,伸长手碰了碰她的杯子,“去外面加油,不开心了就随时回来。”

    程菡一时没支声,低下头稳了稳情绪,尔后才抬起头,继续没事人似的笑。

    “好啊!如果在外面我被人欺负了,我一定会告诉你的。”她声音哑哑的,“不过远水救不了近火,你也帮不了我。”

    康盂树一下子干掉一整瓶,打了个酒嗝,像是猛灌之后醉了,大着舌头喃喃:“谁说的,我亲自冲到京崎去你信不信。”

    程菡定定地看着他。

    人声鼎沸里,大家各聊各的,程菡隔着一个空位小声冲着他说:“阿树,真没想到你是个胆小鬼呢。”

    “……你说什么。”

    不知道是他没听清还是不肯承认。

    “我前阵子去美甲店发现她已经不在了,是回京崎了吧。”程菡干脆直接挑明了说,“你不敢光明正大去找她吗?”

    “找她?”康盂树拨弄着一次性筷子上的刺,漫不经心地反问,“为什么要找她?”

    程菡露出费解的神色。

    “你不是……”她很不想承认这一点,但还是开口,“你不是喜欢她吗。别说不是,你骗不了我,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了。”

    “我是喜欢啊。”他无奈地后仰,看着满天星星,忽然提到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东西,“你还记得路过我们这里的那群野象吗?”

    “当然啊,整个南苔都不会忘记吧。那天我还被你们拉到群里来着。”

    “那你喜欢那群野象吗?”

    “喜欢啊,大象很可爱!”

    两人一问一答,程菡不明白话题怎么突然偏到这里。她喜欢大象和他喜欢黎青梦有什么关系?

    康盂树点点头说:“我也很喜欢那群野象,但你要知道,那群野象不是真的来旅游路过我们这里的。它们的栖息地被破坏,为了寻觅食物,为了活下去,被迫无奈才来到这里的。这里变不了它们的栖息地。”

    “所以……对于它最好的喜欢,就是不要牵绊它,帮助它离开。”

    程菡懵懵懂懂的,似乎有些听懂了。

    她反驳说:“但这不代表你不可以一起离开啊!”

    康盂树没有再回答,喝光了手中的另一瓶酒。

    等他回到骑楼老街时,已经过了半夜。

    家里人都睡得静悄悄的,只有康嘉年还醒着,在熬夜赶开学的暑假作业。

    他听到上楼的动静,出来看了一眼康盂树,嫌弃道:“怎么又一身酒气回来啊……”

    康盂树言简意赅解释:“给程菡饯别。”

    康嘉年惊讶地问:“程菡姐要去哪呀?”

    “京崎。”

    康嘉年听到这个目的地,沉默了下来。

    康盂树掠过他直接回了房间,好半天,他的房门被轻叩两声。

    康盂树正无所事事地双手枕着脑袋躺在皮沙发上发呆,门被敲了好久,才后知后觉地问:“怎么了?直接进来。”

    门外的人自然是康嘉年,他拎着一瓶冰矿泉水进门,直接贴给康盂树。

    已经有凉意的夏末夜晚,这份冰冷冻得康盂树一哆嗦。

    “给你醒醒酒。”康嘉年笑嘻嘻地把一旁的椅子拉到沙发边,坐下开门见山地说,“哥,你就没想过也去京崎吗?我知道你肯定想过,毕竟之前连传单都拿了。现在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康盂树仍旧盯着天花板,反应平平地说:“那是随便想想的,我怎么可能真的离开南苔。”

    “为什么不能?”

    “我们家有你出去就够了。”康盂树无奈地笑了,“总得有人留在这里啊,爸妈年纪越来越大了,还有爷爷,他们都需要人照顾。我是大哥,我有这个义务和责任。而且我也习惯了。”

    康嘉年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过。

    “可是哥,你是哥哥这个身份之前,你不要忘记你是康盂树。”

    康盂树微怔。

    “你就是你自己,其次才是我哥,爸妈的儿子,爷爷的孙子不是吗!你这样为我们付出,其实一种自大。你怎么知道我们不想你活得开心呢?至少作为我而言,我希望你能更自私一点。你好不容易有了渴望的想要追求的人,那就去!作为康盂树这个人好好地为自己活一回。”

    康盂树半晌没说话,然后不知所措地笑了下说:“你小屁孩还教训起我来了?”

    “我说的没道理吗?”

    “很有道理。”康盂树懒洋洋地,“但你还是预估错你哥了,我真没这么伟大,为了你们牺牲我自己。对你来说绑在南苔可能是件很可怕的,需要付出很多的事情。但对我来说真不是。我说过了,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康嘉年凝视着康盂树不和他对视的眼睛,很认真道:“哥,你知不知道你一旦不说真心话的时候,说的话就特别欠揍。”

    “……”

    “你即便已经习惯了在这里的生活,这和你现在想离开也不冲突啊。为什么不敢面对呢?这又不丢人。”

    “丢人的。”康盂树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挪开,看向康嘉年,一字一顿地重复,“很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