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蒙澈这会儿吟这首诗是何用意,蒙真不解,开口一问。

    蒙澈回道:“前些时候夫子教我们做五言六韵试帖诗,诗题正是这首诗中的一句。父亲猜猜是哪句?”

    “我猜是‘松月生夜凉’,或者‘风泉满清听’。”蒙真说。

    蒙澈笑了笑:“父亲猜对了,是‘风泉满清听’,得‘清’字。不过另一句‘松月生夜凉’夫子也要求我们赋诗一首,得‘凉’字,明天就要交上去,而我还没有做出来。”

    “那你现在试着做一首。”蒙真又说。

    蒙澈忙摇头:“现在脑子被泥糊住了,不太清醒,只想睡觉,要不爹替我赋一首吧。”

    蒙真拒绝:“文章岂有假人之手,既是现在做不出来,明天做也是一样的。”

    五言六韵试帖诗与八股文一样,是童生试必考题。蒙澈入了新的书院,且开始接触科考试题,意味着即将步入科场。

    蒙真曾听蒙澈说过,他们现在的夫子姓林,并非教过他的郑夫子。

    郑夫子带的是年龄稍长一些的学生,像许嘉兴他们那样的。

    邓博文今日大婚,郑夫子也有来,与青山书院的那几个学生坐在一处。宴席开始前,蒙真过去与人打了声招呼,宴席到一半时,郑夫子以家中有事为由先走了,蒙真也就没能再与其说上话。

    而青山书院的另外一个林夫子,是去年时候来的,今年入青山书院的新生有二十来个,年龄与蒙澈相仿,多是些十一二岁的毛头小子,林夫子三十岁出头,年轻体健,这群学生便由他带着。

    这些都是蒙真找蒙澈聊新学校的情况时,蒙澈说与他的。

    蒙真当时就想,蒙澈既然选了科举这条路,现在还年小,往后有的是熬。

    今日带着人出来一整天,想必这会儿人已困乏。蒙真睁开眼,偏头一看,蒙澈靠在他身上竟然睡着了。

    蒙家离邓家不远,马车慢行的话不到两刻钟便到了。

    蒙真在蒙澈身上拍了拍:“澈儿,醒醒,到家了,回屋睡去。”

    蒙澈迷迷糊糊睁开眼,由他爹带着从马车上下来,脚挨着地面的一刹那,有种不知今夕何夕今年何年的混沌感。

    夜风徐徐,吹面不寒。往家里走的路上,蒙澈彻底清醒过来,因想着那首赋得诗,回到自己的住处后,他拿凉水洗了把脸,而后坐在灯下苦思冥想,直到那首诗写完写满意了,他才上床睡觉。

    而蒙真这边还在熬夜奋战,再过一个月又要岁考了,因为今年开了乡会恩科,这次岁考与以往岁考不大一样。

    以往岁考是考查学生的学业能力,考试成绩分为六等,成绩优异者会受到学政的奖赏,成绩差者会受到处罚。

    这次岁考除了会按考试成绩给学生排名次,还关乎学生能否参加接下来八月份的乡试,成绩特别差者不允参加今年的恩科乡试,是以蒙真对这次考试很是重视,常常看书至深夜。

    时间如木林穿风,一个月倏忽而过,很快就到了五月十六日,生员岁考之日。

    这一日不只县学的生员,那些没在县学读书的秀才也得要来参加岁考。

    岁考由学政主持,每三年一次,学政上任的第一年考。

    五月十六这日,明伦堂坐满了前来参加岁考的考生,考试内容为四书五经文,试帖诗,以及时务策等。

    岁试考两天,第一天试一道四书文,一首五言八韵试帖诗。第二天试一道五经文,一道时务策。

    考试完毕,试卷由学政和教官共同批阅,考试成绩和名次届时会在县学明伦堂前的一块墙壁上张贴出来。

    蒙真在这次岁考中成绩得了二等,有幸参加接下来八月份的乡试。

    岁试过后,天气一日日炎热起来,六月天气晴雨交替,往往白日里艳阳高照,晚上突然雷电交加,下起瓢泼大雨来。

    有一次蒙真夜里睡的好好的,突然疾风骤雨,雨点子跟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一阵,屋里窗户没关,泼了一屋子水。

    蒙真被凉风冷雨激醒,赶紧起来将窗子关严实,不由想起前年那场连续五天的特大暴雨,生怕今晚这雨一个刹不住,跟那次一样下出灾害来。

    然而事实表明他这份担忧完全多余,尚未等到天明雨就停了。太阳一出,不消片刻,地面上一汪汪水很快就蒸发殆尽。

    因着天气炎热,县里各个学校陆续放了溽暑假,蒙真所在的县学也不例外。

    假期里,蒙真依旧像从前那样,将蒙澈叫到跟前来陪着他读书。

    蒙澈这回倒是乖巧,被他爹拘着读书也无怨言,反正天气热,哪里也去不了,还不如陪着他爹一块儿读书。

    他爹言少,除过指导他功课外,大部分时间都是安安静静写文章。

    “爹,假如您这次乡试会试考中了,将来入了仕途,您是要外任还是在本地为官。若是外任的话,我们也要跟着出去吗?”有时候实在是无聊了,蒙澈也会向蒙真随意问上两句。

    夫子曾跟他们说,考取功名就是为了做官,而像他爹这样的,蒙澈心想,他爹年已过半百,还这么拼命考取功名,肯定是想要做个大官。

    然而他爹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爹说:“我不做官。”

    夏日天热,在屋里待久了脑袋晕沉,很容易让人打瞌睡。

    蒙澈问这话的时候眼皮子都已经开始打架了,听了蒙真的回答后,瞌睡立马消失殆尽,他双目圆睁,很是惊讶:“不做官?那您考取功名干什么?”

    “为了圆我年轻时候的一个梦。”蒙真撒起谎来一点都不心虚,反而因为蒙澈的主动攀谈,心里欣喜不已。

    “爹,您没事吧,您年轻时候有什么梦,我怎么从来没听您说过?”蒙澈对于他爹这个回答依旧很是懵。

    “就读书的梦。”蒙真说。

    蒙澈想了想,依旧想不明白,读书的梦,那不就是做官吗?

    读书科举正是为了做官啊。

    “到时你就明白了。”蒙真看他犯愣,不想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连忙换了个话题,“你也在这儿坐了一上午了,想必也乏了,正好这里有颗甜瓜,你吃了好消消暑,过后便到自己屋里休息去罢。”

    蒙澈虽然还有所纠结,但没有什么比一颗甜瓜来的更让人兴奋。

    他抱着甜瓜,咔吃咔吃吃的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