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愁吗?”又不知是哪个老爷说,“招婿哪得容易,一般都是走投无路,家里穷的实在揭不开锅了才会给人倒插门,寻常人家好生生的儿郎谁会给人倒插门做上门女婿。不过我却听说这邓家人犯愁,不只是因为给老七招婿一事,而是她们家老六出嫁前几日与几位夫人闹了个不愉快,几位夫人因此而恼恨,整日在家打鸡骂狗,指桑骂槐。”

    这话说的稀罕,大家不约而同看向说此话的李老爷,有人试图问:“是不是因为邓昭昭把他爹当初分给她的财产全都做了嫁妆陪进了蒙家,几位夫人因此而恼恨,家里才闹得个不愉快?”

    这位李老爷立马点头:“是啊,今晌接亲的队伍回来的时候何老爷不也见了吗,邓家女儿的嫁妆足足拉了八·九车,整条外街全是围观的的民众,可谓赚足了眼目,羡煞死个人。”

    “这么说来,邓家姑娘那几车嫁妆全是邓愚明当初留给她的财产了。可这弱女无依无靠,娘家几位夫人心又都不在一处,姑娘家想要在婆家立足,将嫁妆陪进蒙家本也无可厚非,这邓家几个夫人因此而恼恨是怎么个意思?”

    “何老爷这就不明白了吧,娘家人辛辛苦苦将你养大,结果你出嫁了将所得财产一分不落全陪给了婆家,娘家人却半个子儿都没留下。何老爷不妨将心比心,若是你闺女这样对你,你乐意吗?”

    这位被称作何老爷的被说的一时哑了口,“哼哼”两声,没好气道:“我闺女怎么了,我闺女出嫁的时候我可是陪送了整整十车的嫁妆,我除了舍不得闺女,可说什么了。”

    “哼……”被莫名其妙怼了一句的李老爷也不甘示弱,嘲弄道:“我看何老爷是舍不得那些个嫁妆吧!”

    “你……”眼见着两位老爷就要大动干戈,这时刘老爷忙出来打圆场,“哎,两位老爷息怒,那都是他们邓家人的事,二位何必为此而闹不快。来,今日蒙家大喜,咱们虽说年纪大了些,一杯薄酒总还咽得下的。”

    “刘老爷说得对,和气致祥,特别是咱们这些上了年岁的,吵架的话丢了人是小,伤了和气气出病来可就不划算了。”

    “对对对,”这一个两个出来劝,其他老爷也不甘落后,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两位老爷说的是,他们邓家的事让他们邓家自个儿愁去,关我们何事,咱们不如小酌一杯,为一对新人庆祝。”

    这一桌十来个老爷,本就是喜庆的日子,大家没必要为不相干的人和事而坏了大好气氛,一个个举起杯子正要庆祝时,蒙鸿和蒙清走了过来。

    几位老爷纷纷举杯向新郎官祝贺:“贺新郎官新婚之喜,祝早生贵子,同心永结。”

    叔叔伯伯辈向蒙鸿贺喜,蒙鸿自然不敢怠慢,这一杯喜酒自然得添满当了。

    一杯穿肠过,有几个老爷还要蒙鸿再来一杯,蒙清挡在跟前笑着脸说:“各位叔伯,我弟弟不胜酒力,这杯就由我代劳吧。祝各位叔叔伯伯笑口常开,阖家欢乐,长命百岁。”

    众老爷哈哈大笑,心里跟明镜似的,蒙清这大哥当的确实不赖,怕弟弟喝醉酒入不成洞房,直接代弟弟饮过了。

    蒙鸿亦有此感觉,蒙清这人平日里对他各种挑剔看不顺眼,可到关键时候还是向着他的。

    兄弟二人敬完酒后离了刘老爷这桌,在去往下一桌时,蒙清将蒙鸿拉至一边,悄声说:“你快回屋去吧,这里有我,我替你应付着。”

    蒙鸿却说:“这不大好吧,你替我挡一两杯就成,哪能都由你替着。”

    蒙清不想听他啰嗦,催促道:“让你走你就走,废那么多话干嘛,有些人他就是故意整你喝醉,让你入不成洞房。你还傻乎乎陪着他们喝,真傻啊……”

    他在蒙鸿肩背上一拍,“快走,让我这个做大哥的替你挡着,你快去被窝里跟你媳妇销魂吧。”

    这话说的蒙鸿脸上起了烧,一直烧到耳根子后。蒙清见他红了脸,还不忘揶揄:“都成亲的人了,怎的脸皮子比个姑娘家的还要薄,往后若是当了爹,说出去叫孩子们笑话你……”

    蒙鸿本来还为他哥给他挡酒而过意不去,现下蒙清这么不怀好意地揶揄他,他突然就没那么愧疚了,酒杯往蒙清手里一塞,说了句“不正经”,而后疾步走开了。

    蒙清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满意足笑了笑,给你好说你不依,只能用“不正经”的话将你哄走了。

    而且他说的也没错,新婚之夜不就要圆房吗,圆房不就是在一个被窝吗。

    蒙清返回桌席上与来宾们敬酒,其中有人问:“新郎官呢,这弟弟大婚,敬酒的事怎么做哥哥的代劳?”

    这人明知故问。一般男子成亲,为了不让新郎官喝醉出糗,家里有兄弟的多会代为其劳,这在众人眼里已是共识,有人问出来,显然是有意而为。

    蒙清笑道:“我弟喝的不省人事,给人搀下去了,剩下的就由我代他喝吧。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事事开心。”

    在座者都心知肚明,哈哈两声,酒水下肚,什么烦恼忧愁都抛之脑后。

    方才蒙鸿与蒙清悄摸摸耳语时,坐在远处桌席上的蒙真看了个一清二楚,直到蒙鸿离开,他才将目光收回来。

    蒙真与县学的杨教官同窗们坐在一起,其中便包括邓博文、刘潺等平日里与他交往略深的几个人。

    邓博文与他一样,在今次恩科乡试中考中了举人,前几天的鹿鸣宴,他还与邓博文碰了个面。

    鹿鸣宴结束后的第二天,邓博文宴请了县学的教官和同窗。

    今日轮到蒙真宴请,邓博文来赴宴,一是以同窗的身份,再一个作为新娘邓昭昭的娘家人,他来给堂妹送亲。

    前些时日因嫁妆一事,堂妹跟家里闹了个不愉快,堂妹将当初大伯留给她的财产留了三成给家里,另外七成给自己做嫁妆,几位伯母嫌堂妹留的少,骂她白眼狼,说她人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向外拐,真是叫人白养了十几年。

    女儿家脸皮薄,堂妹哪受的住这般谩骂,实在无法只得从嫁妆里又抽出两成给家里,就这样几个伯母还嫌不够。

    今早从家里坐轿出来时,堂妹还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堂妹多恋家,舍不得几位母亲呢。

    此刻坐在蒙家设的宴席上,邓博文饮了两盅酒,心想,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也多,昭昭妹妹嫁进蒙家再好不过,起码不用受几位伯母的冷眼暗讽了。

    与蒙真同一桌的除了刘潺、邓博文这几个熟识的外,还有一人也有来。

    此人正是陈秋石。

    陈秋石是与陈老爹一起来的。

    作为蒙家的亲戚,陈老爹与王秀才几人坐一桌,陈秋石则与县学里的教官同窗一起。

    自前年陈秋石的娘病逝后,陈秋石向学里提出退学申请,再没来上过学。

    席间杨教官问起陈秋石现下的境况,陈秋石说他现在打着两份工,上午给一有钱人家的小孩教习功课,下午还要跑到几里之外的工地搬砖干活,夜里煤油灯下看书写文章。

    只说生活充实,辛苦艰辛全然不提。杨教官夸赞了他一番,说:“你既然要走科考这条路,书本自是不能忘。”还问他什么时候回县学读书。

    “明年秋吧。”陈秋石说,这一年再多攒几个钱,一来补贴家里,再一个将来读书科举也要费不少钱。

    陈秋石说完这些话之后,找了个借口到他爹那里去了。从始至终他只跟蒙真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再无其他。

    今夜有月,清亮的月光洒泄在每一桌每一个来宾的身上,就像虚浮的流水自九天之上而来,大家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可不知是不是深秋夜寒露重,这喧嚣声中总隐隐糊糊有那么丝丝的寂寥存在。

    翌日,清早。

    蒙鸿领着邓昭昭来给蒙真敬茶,蒙真接下一对新人敬的茶水,从桌上拿起事先备下的红包给他二人,蒙鸿和邓昭昭齐声说了句“谢谢”,而后从地上起来。

    起的间隙蒙鸿扶了邓昭昭一把,邓昭昭略觉羞赧,脸稍稍红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