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沁骨,交织的雨帘带走林间残存的温度,让初春的夜晚变得格外严寒。

    一队人马冒雨疾行,被围在最中央的青年公子步行踉跄,紧咬着恒齿不时打颤。他一语不发地紧跟着领路人,贵重的皮履湮于浊泥之中,洁白的足衣被泥水浸透,重如灌铅。

    身侧不远处,一个头戴青帻、身穿缊袍的男子虚扶着青年公子,一边朝身前喊:

    “快些开路,若被那些刺客追上,谁都活不了!”

    在最前方开路的几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用柴刀利落地斩去灌木。他们的手掌衔满血泡,却丝毫不敢耽搁,任劳任怨地继续向前。

    唯有一人,听了男子的话,握紧手中的柴刀,神色隐忍地说道:

    “东家,天太黑,辩不得路。纵是我们拼尽全力,怕也难以逃脱,何不各自散离,或有一线生机?”

    “愚钝!”男子横目低叱,“荒郊野岭,豺豹难数,独行无异于自寻死路。更何况,如今你们所护卫的乃是秦国公子,身份矜贵,岂容轻忽!?若你们尽心竭力,护送公子平安归国,今后自是吃喝不愁;若不能——”

    话未说完,他的衣袂被重重一拉。

    “吕兄,罢了。”在他身旁的青年公子喘了口粗气,摇头低语,目光沉沉,“言寡尤[1],勿再言。”

    男子——吕不韦的背脊不易察觉地一僵,他咽下剩余的话,改口道:“不韦在咸阳亦有产业,若能平安抵达,给诸位的酬金还能再翻一番。”

    听了这话,那雇夫便是有再多的不满,也只得暂时压下。

    财帛利诱勉强压下无形弥漫的躁动。

    众人继续摸黑前进,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消,皓月之泽钻出云海,在林间投下灰蒙蒙的光。

    秦国公子霎时变了神色,旁边的吕不韦亦心焦地跺脚:“不好。”

    方才虽伸手不见五指,行路艰难,但黑暗与暴雨也为他们的行踪提供了保护。如今雨霁天晴,月华乍现,路是不难走了,他们的踪迹却也再遮掩不住了。

    “快走!快!改道深入!”

    在吕不韦的急切催促中,众人进入桉树林的内侧,来不及抹除的足迹只被柴刀随意捣了两下,无暇再顾。

    雨后的深林比外沿更不好走,稍有不慎便会失足。

    然而更危险的还是山兽虫蛇与人为的不明杀机,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收割生命。

    果不其然,还未走出几丈,后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众人惊骇回头,正见一名随扈半跪于地,右手捂着脖子,上方插着一支短而小的羽箭。

    “是劲弩!跑!”

    迎面而来的杀机让所有人的心神出现短暂的空白,直到一声惊喝入耳,他们才如梦初醒。伴随恐惧的惊喊,那些临时雇佣的随扈作鸟兽散,各自逃命。

    秦国公子握紧腰间佩剑,往西边跑,混乱中,不知是谁用力地推搡他的后背,令他重心不稳,猝不及防地撞在一块岩石上,立时晕了过去。

    蟾光满地,一道长长的黑影落在秦国公子身后,像是一把尖锐锋利的箭镞,一寸寸地逼近他的心口……

    ……

    钟寻醒来的时候,额头仿佛被人拿来敲了寺庙的大钟,疼得嗡嗡直响。

    他无声地吸了口冷气,还没抚上额头的伤,就察觉到身后传来的磅礴杀意。

    常年出生入死的本能早大脑一步做出反应——双肘使劲,就地一翻,恰好躲过冲着后心而来的一柄青铜剑。

    锋锐的剑刃卷着一道风,从距离钟寻右臂不足一寸的位置落下,插/入地底。

    隔着凄冷的月光,钟寻正对上一张方正的国字脸,清楚地捕捉到刺客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

    作为回应的,是钟寻一记毫不犹豫的掏心脚。

    失手的刺客被踢到一边,五官乱舞地拧到一处,露出类似便秘的痛苦之色。

    钟寻利落地起身,拔出插/入泥中的青铜剑,顺势横于身前,正好挡住第二个刺客的剑招。

    他似乎察觉不到身体的虚弱,在格挡后退半步后,空闲的左手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借着一指宽的剑身,阻下左侧飞来的弩/箭。

    这一招双手剑术不仅震住了眼前的刺客,更使暗中蓄力、准备伺机偷袭的黑影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钟寻稍稍放下左臂,不让任何人发现腕骨的震颤。

    右手的剑锋被他握得极稳,即使这具身体已濒临极限,他也不曾现出任何异常。

    “你们是何人?”一开口,饶舌的古汉语自动吐出,在冷气中化作白雾。钟寻不由一懵,好在他此刻神色冷肃,纵然有明显的停顿,也只让人觉得他成竹在胸,故意拉长话音,提升言语间的压迫之感。

    与他对峙的刺客无一人应答,眼见事不可为,刺客彼此间短暂对视,似有去意。

    就在这时,石楠丛中突然爬出一人,铁青着脸,捂着左臂三寸长的剑伤,疾言厉色道:“你们是何人,竟敢刺杀秦国公子!?”

    秦国……公子?

    钟寻尚在琢磨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便见那些原本萌生退意的刺客纷纷摸出暗器,不管不顾地再次发动攻击。

    横剑扫落直刺要害的断匕与掷箭,持剑的手绕过第一个刺客的肩胛与前臂,就势钳住,反向相挟。一声脆响,刺客咬牙闷哼,双臂皆尽脱节。

    第二个刺客悚然睁眸,正欲急退,青铜剑格已击中击中他的后脑,令他当场昏厥。

    藏在草丛中的第三个刺客大骇,顾不上自己的同伴,转头就跑。可他刚转过身,还未迈出几步,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扼住咽喉,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月光之下,秦国公子“嬴子楚”的面容韶秀,微微笑着,却如同索命的恶鬼,令他胆丧魂惊。

    “你受何人指使?”

    刺客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努力开口,却因咽喉被扼而说不出半个字。

    钟寻如若恍然大悟,稍稍松开掐着刺客的手,又在刺客略微放松之际,猛然收紧。

    “罢了,想必你也说不出实话,还是就这么呆着吧。”他的左手提着仅剩的一把青铜剑,在刺客耳边辗转轻摩,“就不知道,等我将你片成鱼醢,你口中还有几分谎言。”

    听闻此话,刺客瞳仁剧震,喉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忽然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钟寻:“……”

    这么不经吓的吗?

    确认刺客真的晕了过去,钟寻松开手,将刺客随手一丢,一边搓揉发麻的右腕,一边走向东边的石楠丛。

    虽然结果有些出人意料,好在并非全无收获。

    至少可以确认——这个刺客并非死士,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灭口的“佣兵”罢了。

    还未走到石楠丛,先前突然冒出,大喊“你们是何人竟敢刺杀秦国公子”的青帻男子已经自个儿迎了过来。

    “不韦救护来迟,罪尤难赦。幸而公子身手不凡——”

    吕不韦压下复杂的心境,正说着美言,忽然脑壳一痛,不可置信地睁眼,视线的最后,是“嬴子楚”收回拳头,缓慢抬眼,似在奇怪吕不韦怎么还没倒下去的画面。

    然后吕不韦就倒了下去。

    钟寻收招的动作顿了顿。

    这人似乎倒得很不甘心。罢了……下回等人把话说完再放倒吧。

    等确定四周已没有清醒站着的人,钟寻才收缴了地上的所有武器,找了个大石头坐下。他按住受伤的前额,虚软的右手在裈边摸索,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口袋。

    苍白修长的指节不由一滞,钟寻不易觉察地皱眉,顺手将方才捡起又搁在一旁的青铜剑拿到身边,让它们离自己更近一些。

    四面安谧,失血与疲惫令钟寻昏昏欲睡,他抓紧青铜剑的铃首,竭力使自己清醒,时刻关注周缘的五感被放至极致,清楚地捕捉到林间传来的异响。

    这异响并不明显,如同细弱的风声,稍有不慎就会错漏。

    钟寻从不会在生死之间犯下任何疏忽。他指尖微抬,触及冰冷的弩身——尽管刚从刺客那缴获,从未用过,潜意识却好似对这类冷兵器极为熟稔,不需尝试就能随时发动——正准备朝桉树林的入口放出一枚冷箭,倏然,一只野兔冲出树林,在树下东张西望。

    钟寻的指腹稍稍离开弓/弩,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这时,兔子也看到安坐在灰石上的钟寻,蹦蹦跳跳地朝他跑来。

    「天啊!终于找到你了,这兔子的腿也太短了,跑得够呛,不过非常时期,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钟寻浑身紧绷地坐在原地,悄悄将青铜剑柄纳入手中。

    「谢天谢地,你及时救下了“嬴子楚”,不然这个世界的历史侧真的要乱套了。」

    兔子仿佛察觉到了异常,在钟寻身前十丈之地停下。

    「钟寻……你为什么不说话?」

    钟寻敛袖而起,青铜剑与石身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1]言寡尤:3个字出自《论语》,全句语意近似“慎言”。

    ……

    麻了,忘记之前把《大秦》的存稿箱设到今天发表了,脑壳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