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晏觑了他一眼,又看向鸣语,平静道:“你先下去吧。”

    鸣语记着自家公主方才的吩咐,于是点了点头,低眉顺眼退下。

    洛神宫中没有留守的宫人,只余下外门守着的守门宫婢。

    周子义轻轻叩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远去的脚步声,心中渐渐松了一口气。

    他并不想让其他人也知道这件事,太荒谬了!

    想起平阳那个疯女人,他敛起眉,脸上的表情阴暗了一瞬。

    “起来吧,如今已经不是大邺的天下,你也不必这般叫我。”脚下的步子轻移,她落座在梨木镌花椅上。

    少女微微垂着头,如黑曜石般清澈的眸子落在手中绕弄的木雕桃核上。

    周子义缓缓站起身,朝她的方向瞥过去的时候。

    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她粉白色耳垂上挂着的景泰蓝玛瑙耳环,精致的耳饰衬得她的容颜越显精美。

    他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平阳,她也有一副差不多的耳环,可戴起来,如今瞧起来却不如眼前的少女好看。

    他怔楞出神的那一息,被他盯着的人却蓦然抬起了眼帘,眼神略带淡淡的觑向他。

    扶晏将桃核往桌上一放,轻轻敲了一下,似是在提醒他什么,“周子义……”

    微糯软的嗓音中夹杂着一分不轻不重的不悦。

    周子义回过神来,似是掩盖的低下眼,干巴巴的道:“公主恕罪,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嗯。”她瞥向对坐的椅子,光滑的下巴轻轻一扬一点,示意他坐下。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分受宠若惊,有些不敢置信的坐在她对面。

    未来之前,他一直着急见到她,想问清楚事实究竟是不是和他想的那样……

    可当真的坐在了她的面前,他的喉咙里却像是卡住了一块巨石,难以开口。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洛神宫的气氛忽而变得微妙起来。

    周子义低着头沉默了良久,扶晏便云淡风轻的小口啜着茶,面上没半点着急之色。

    也不知道这一份大礼,平阳能不能受得住?

    哦,就算受不住又关她什么事呢,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罢了。

    她饶有兴致的想着周家的大戏。

    几息之后,他艰难的开口,言语间尽是紧张的问道:“公主,这个东西,你……你还记得是怎么来的吗?”

    对坐的少女看过去,只见他从袖中掏出来了半块玉佩,染红的玉佩边角被他攥的紧紧的。

    他的眉眼间皆透露出一个信息,这个东西对他十分重要。

    这半块玉佩就是她让人送去周家的,她自然知道它的来源。

    扶晏眼眸中泛起一丝回忆,嗓音微淡:“自然记得,兴平三十六年,当初周家老太君六十岁寿宴,邀了大邺皇室中所有人前往参加,当年,我去了,只是,给我带路的小丫鬟不知听了谁的命令,将我带错了路,我想找她的时候,那小丫鬟已经不见了人影。”

    这其中要说没有猫腻谁都不信,周家的奴仆就算再怎么忙碌,也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无外乎就是不喜扶晏的人使的小把戏;

    “我只能四处乱走,碰巧的是,正好遇到了一个倒在地上的男孩,地上流了很多血,我看见了又惊又怕。”

    “可担心他的性命安危,我便连忙跑了过去……”她顿住了话头。

    周子义闻言,喉咙一堵,后面的话也不用她说,他已然拼接起来整件事的真相。

    他死死的攥着玉佩,眼尾泛红,深深注视着她,声音沙哑的开口:“所以,当年是你救了我。”

    “根本不是平阳对吗?”被人如傻子一般欺骗了这么多年,他的胸腔中洋溢着一股难言的怒火和憋屈。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开始。

    周子义的心中就翻涌起了一股滔天的恨意,他恨平阳,也恨——

    一直帮她掩盖事实真相的,他的父亲!

    见扶晏轻轻点了点头,他眼尾的红意加深了几分,攥着玉佩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九年前,周家比之如今要繁荣昌盛的更多,在长安之中可谓是独占鳌头,风头无世家能敌。

    周家的子嗣风头更是生生压过了皇室中的皇子皇女,这般的风头,自是会惹得皇室中的孩子不喜。

    那日周家举行寿宴,他奉祖母的命前往迎接三皇子一行人,却在半道上被人重重的推倒在地。

    刚刚下过雨的鹅卵石十分湿滑,摔在地上之后,他唯一的感觉便是痛不欲生,头晕目眩看不清眼前一切。

    头很痛,身体也很痛。

    他听到了有人隐隐的讥讽声,他想看清楚是谁,可他痛的一点力气都没了。

    双眼快闭上的时候,恍惚间好似看见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朝他奔了过来,耳边萦绕的是她略带着急的关切声。

    周子义重重的闭上眼,眼中染上些许湿润。

    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眼便是平阳,他问过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