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疏朗哭泣的时候基本没有声音,嗓子里偶尔传出两声低咽,只是颤抖的身体和润湿肩膀的泪在倾诉他的难过。

    最初的情绪爆发后,萧疏朗似乎不想让眼泪继续打湿秦霜肩膀,想要抬起头来,秦霜却轻柔地扣住他后脑:“靠着吧。”

    萧疏朗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滚出的音颤得不成样,他于是又咬住牙,将头埋下。

    事先模拟千万遍,都是纸上谈兵,紧张和忐忑比不上身临其境万分之一的难受,他人的情绪与自己碰撞,并不是说忍就能忍得住的。

    从进萧家大门开始,无论是萧母的拥抱、萧父的欣慰还是萧明风的亲近,每一点都是他曾可望不可求的东西,都是他现在的煎熬。

    他不肯哭出声,秦霜反而担心,伸手揉进他的发丝间:“出声也没关系。”

    萧疏朗抵在他肩膀上摇了摇头,过了片刻,秦霜发现他身体抖得没那么厉害了,这才将他脸抬起来,用湿纸巾给他擦擦脸。

    萧疏朗漂亮的眼睛变得绯红,无论是眼眸还是眼尾,看得让人心疼。

    他们今天要回剧组,定了晚上的机票,时间还很早,萧疏朗虽没哭出声,但压抑着也很伤嗓子,开口声音还有点哑:“先去一趟我家……我住的公寓。”

    秦霜从车内保温杯里倒了杯温水递给他:“嗯?”

    萧疏朗接过,没急着喝,捧在手里,慢慢说着:“我想把屋子收拾出来,那是原主最后住的地方……还是留给他们吧。”

    以萧疏朗现在的财力,完全可以另外买房子。

    秦霜将车开进小区,戴上口罩墨镜,在路边随手买了个行李箱,两人一起到了公寓里。

    萧疏朗要带走的东西不多,除了最初穿来时经济窘迫,后来穿戴和生活用品他都是重新买的,没动过原主的东西,连卧室都是去睡的次卧。

    去剧组拍戏本来就带走了他大部分东西,剩的小东西一个行李箱还装不满。

    只花了十几分钟便把东西都收拾好,速度比秦霜想得更快,他帮萧疏朗拎着行李箱出门,这次萧疏朗没拒绝。

    萧疏朗回头看了眼屋子,慢慢将门阖上了。

    再度上车后,他都还有些恍惚,所以没有问接下来去哪儿,直到秦霜把车开到目的地,他才回过神来,愣愣道:“我们是在……”

    秦霜:“我家。”

    萧疏朗闭上嘴,手指蜷了蜷。

    秦霜现在住的别墅还是秦家从原主手里买过来的,上回萧疏朗喝醉来了一次,秦霜道:“行李不带去剧组了,放我家吧。”

    萧疏朗抿着唇点了点头。

    秦霜拉着行李箱,二人进屋,阿姨迎了上来:“少爷回来啦!哎呀,”她看到萧疏朗通红的眼睛,轻呼一声,“这是怎么……”

    秦霜朝她摇摇头,把行李箱递给她,让她帮忙放一下,阿姨接过箱子,还是有点儿操心,但看两人也不像吵架,她不方便开口问。

    萧疏朗独自在沙发上坐下,秦霜从冰箱里端出阿姨做的甜品,放到萧疏朗面前。

    都说甜食能使心情变好,阿姨做的焦糖布丁卖相不错,但萧疏朗舀了一小勺,抬了两次手,愣是没能把勺子放到嘴边。

    他手放回桌面,勺子落在瓷盘上发出轻响,他没抬手,却有另一个勺子挨了挨他的唇——是秦霜将自己那份布丁喂到了萧疏朗嘴边。

    秦霜举着勺子:“来。”

    萧疏朗嘴唇动了动,最后终于张开,将这一勺布丁抿进嘴里。

    入口即化,甜度适中,柔软嫩滑,非常好吃。

    萧疏朗和秦霜坦白穿越后,闲聊时也提过秦霜如今住处的来历,秦霜再挖了勺布丁递上:“选好新房前,跟我一起住吧。”

    萧疏朗抬起眼,但还没能说出话,嘴里又被甜甜的布丁给塞上了。

    “如果不习惯这里,就换。”秦霜还有另一处宅子,地理位置不如这里,也很久没住了,但请家政收拾了就可以立刻入住,也很方便。

    萧疏朗摇摇头,他留下之前的房子是顾及萧家人,而此处别墅是卖给秦家的,即便脑子里有原主生活记忆,萧疏朗也不至于过不去,秦霜家真金白银买来的,房子又不错,何必麻烦再搬走。

    “你不是说你很中意这里吗,既然如此——”

    秦霜打断了萧疏朗的话:“你想去哪里,我就跟你一起。”

    他放下布丁,握住萧疏朗的手,他们曾经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最能理解对方的心情。

    既然已经给了心,许了情,就必不会再让对方孤身一人。

    秦霜双手将萧疏朗的手拢住:“你不是一个人。”

    萧疏朗喉头动了动,他还未消红的眼眶又泛了酸,嘴边却止不住扬起了笑意。

    刚哭过时嘴里和嗓子眼本来都是血腥铁锈味儿,此刻甜香流进胃里,裹在心里,功劳并不是两口布丁,而是面前这个人。

    “不用换,对我来说,在哪里不是问题。”萧疏朗将另一只手伸过去,“有你在,哪里都可以。”

    秦霜愿意跟他去任何地方,对萧疏朗来说是一样的,有秦霜在,去哪里都没关系。

    阿姨放好行李箱,本想端两杯热茶过来,远远瞧见他俩交握的手,停下脚步没有上前,秦霜抬头跟她对上视线,朝她轻轻摇头。

    阿姨会意,将茶水放在秦霜目光可及处,然后回避开。

    确认阿姨回避后,秦霜揽过萧疏朗,用吻叩开了他的唇缝齿关。

    萧疏朗闭眼,毫无抵抗迎接了他。

    无论是甜香还是苦涩,都通过厮磨分享,毫无保留敞开给对方品尝,两人份的甜加在一起非常甜,而一份苦两个人分,苦味儿也就淡了。

    秦霜舌尖卷着味道离开,萧疏朗胸口起伏平复呼吸,秦霜的手指就碰着他殷红的眼尾:“下次回来,我带你见我家人。”

    萧家若成不了萧疏朗真正的亲人,还有秦家可以。

    他要把萧疏朗正式介绍给家人,也让萧疏朗踏入他家里。

    “这就要见家长了?”萧疏朗原本伤心的红眼眶被秦霜抹了胭脂,破碎感消失不见,在春水里化了好颜色,他神情可算是变得轻松些,出口的话也顺畅了。

    萧疏朗半开玩笑道:“我还没准备好呢。”

    “还有时间。”秦霜吻了吻他眼角,“我们一起准备。”

    秦霜听到一声轻笑,还有低低的应声:“嗯。”

    从萧家宅子出来的伤心人,秦霜在自己家把人哄好了,两人还一起去厨房下厨,做了顿丰盛的晚饭。

    阿姨本来想揽了做饭的活儿,但看他俩在厨房干劲十足,就知道这是人小情侣的乐趣,也不来打扰,笑眯眯走开了,腾出足够的空间给他们。

    早早吃过晚饭,两人打车去机场,上飞机前萧疏朗回了几条工作上的消息,他视线扫过萧明风的头像——萧明风并没有给他发什么消息。

    回到剧组下榻的酒店,萧疏朗还专门敷了敷眼睛,第二天要是红肿着双眼上戏可就麻烦了。

    好在哭是白天里哭的,夜间本来就散得差不多,敷眼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已经完全看不出痕迹。

    导演昨天参加活动不在,不知道受了什么启发,今天更加兴致勃勃,指点起大家演戏来也是更严了,萧疏朗还挺喜欢这样。

    优秀的指导价意味着他可以认真学习,时刻进步,而且投身戏里成为另外的人,似乎也可以暂时抛却属于自己的烦恼,但这种心态若是深了,容易让人出不了戏。

    好在他身边有个秦霜,能让他知道今夕何夕,当秦霜从楚北曜变回自己的时候,萧疏朗也就能立刻从花澈的角色中走出来。

    毕竟忘我地抛掉烦恼虽好,但跟秦霜的感情他可舍不得忘,也是牵着他回来的线。

    又过三天后,剧组迎来了大场面战争戏,剧情中,花澈和楚北曜来到边塞,楚北曜率军与敌军在外交战,而花澈固守城中,与攻城的敌人相抗。

    为了营造出声势浩大的效果,剧组请了非常多的群演,摄像机摆了非常多的机位,包括航拍。

    先拍摄了楚北曜与敌军在平原作战画面,武戏和文戏都非常多,再加上敌军攻城,就足足拍了一天。

    一天下来无论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都累了个够呛,但大家仍旧非常期待明天快点儿来,因为明天要拍的才是情感上的重头戏,也是剧中名场面。

    本来一个连贯的场景分开拍摄,情绪很容易被中断,但萧疏朗夜里睡觉时满脑子都是导演提点他,让他这段眼神再狠点,一定要把花澈身体孱弱却心若磐石的形象用最大努力演绎出来。

    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情绪竟是完全没断,当场记板打响的时候,萧疏朗睁开眼,亮出了他酝酿许久的眼神。

    像一把无声的刀,锋利,淬在眼睛里,撑着这副病躯,也斩尽所有的敌人。

    导演通过镜头看着,差点叫出一声「好」。

    萧疏朗让花澈走了出来。

    他苍白着一张脸,面前是不停朝他汇报的人。

    “报!东门的羽箭已耗尽!”

    花澈面上完全没有慌乱,有条不紊:“扔石木与重物,不能让他们攀上城墙。”

    “敌人朝北门开始了新一轮冲锋,城门、城门怕是顶不住了!”

    屋内所有人面上都是慌乱,有文官满脸绝望:“援军,我们还能等到援军吗……”

    “蠢问题。”

    花澈突然笑了一声,他前两日还闹了场风寒,今天披着厚厚的大氅,面色苍白,他不急不慢朝外走,边走边解开大氅系好的带子。

    “王爷与敌军主力于天沙关交战,赢了后自然能立刻掉头吃下绕到我们面前的敌人,我们必须得守住城池,为了我朝太平盛世,为了城中百姓。”

    花澈走向门口,扔下大氅,取了架子上的剑:“北门若破,敌人进来多少杀多少,我在前方,诸位可别自乱阵脚。”

    他分明还带着病容,身姿却如松,有人大惊失色慌忙劝他:“殿下不可,您还病着,怎么能上阵带刀!”

    花澈初入王府时,因为庶子身份所以位阶不高,如今他却是楚北曜的正室,由楚北曜奏请皇帝,正式封了王君,是王府的另一个主子了。

    “怕什么?我等儿郎,若这时候仍不出刀,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花澈踏出门去,翻身上马,在风中咳嗽几声,将更多的咳嗽压了下去,高声道,“众将士随我来!”

    一路马蹄急行,花澈一马当先,在城北处,与破开城门涌入城内的敌军迎面相交。

    花澈抽剑,只有一个字:“杀。”

    守城将士与敌人鏖战,花澈干净的衣裳也染满了敌人鲜血,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可他身体确实还没好利索,逐渐力有不逮。

    远远的,好像传来了雷声。

    不,不是雷声,是马蹄!

    花澈咬了咬舌头,强打精神,是敌军,还是援军?

    所有的喧嚣仿佛都远去,直到远远传来一声呐喊:“王爷!是援军,王爷凯旋!援军!!”

    王爷……

    花澈艰难抬手架住了敌人挥来的刀,他已经使不上劲,手心被压出了血,就在刀即将压上他头顶时,一把明晃晃的刀从眼前敌人处穿胸而过。

    敌人轰然倒下,露出了楚北曜的身影。

    花澈浑身力气瞬间抽尽,险些直接从马上摔下。

    “王爷……”花澈努力拽紧缰绳,低声道,“幸不辱命。”

    楚北曜碰了碰他的脸:“你等我。”他高高扬起刀,勒令所有人冲锋,“追杀入城的敌军,一个不留!”

    援军杀伐声震天,敌军主力已败,剩下的溃不成军,匆忙撤退,花澈在原地下马,没了先前那股杀气,慢腾腾往前挪,仿佛在散步,等楚北曜杀完人回来,在众人奔走相告「大捷」的欢呼声里,楚北曜一把抱住了他。

    花澈撞得后退两步,无奈嗔道:“轻点。”

    楚北曜搂着他:“怎么上阵了,你身体还没好?”

    “替王爷守着回来的路。”花澈满身血污,温柔道,“我心甘情愿。”

    楚北曜猛地扣住花澈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两人死死搂在一起,在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烽火中吻在一处,在众人的高呼与泪水中相拥,庆天下河清海晏,贺他们与子同袍,百岁无忧。

    导演:“卡!”

    “好,非常好!”

    不愧是他们筹备许久期待许久的大场面!工作人员们也纷纷鼓掌,看得实在是太尽兴了,不少人被家国情怀感染,简直在跟着抹泪。

    导演正要好好夸两个主角一番,却发现……这两人还在亲!

    于是大家的鼓掌变成了起哄,人群中传来高低起伏的口哨声。

    “哟↗↘↗↘”

    “两位老师还没出戏呢!”

    “不,我觉得出戏了,但情绪到位,停不住了。”

    在一片起哄声中萧疏朗和秦霜终于分开,两人眸子里都含着笑,不是为了楚北曜和花澈,是为了面前的人。

    导演干咳两声,拍手道:“哎都行了别起哄了!收拾打理,准备下一场!”

    工作人员忙做鸟兽散,演员们可以休息片刻,萧疏朗走到场边想找小江,却在看到小江身边的人时顿住脚步。

    小江不知内情,面上还带着喜色:“萧哥!萧总来了,方才看了你的戏也夸你呢!”

    小江身边站的不是别人,正是萧明风。

    他没与萧疏朗联系,竟是直接过来了。

    萧明风看起来有点憔悴,神情复杂,却仍是勉强对着他笑了笑:“我想找你聊聊。”

    萧疏朗方才的神色也全收敛,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