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也睡着,就睡在他身边。

    二人中间隔着一线,赫连恒睡着时也极其规矩,仰面朝天,呼吸声微。

    他则刚好是反的,只因伤在后背,而不得不趴着。

    胸口长时间地压着,已叫他气闷难受。先顾不了自己为何在赫连恒床上,宗锦只想爬起来稍稍松松气。可他正准备动手,就察觉到自己的手里正抓着什么——是赫连恒的手。

    他紧紧握着赫连恒的手,两人的手很自然地交叠着,就在他们之间。

    ……是赫连恒趁他睡着故意占他便宜,还是他……

    宗锦犹豫着,慢慢要将手抽走。

    可就这点动静,将男人吵醒了。他就垂眼看着握着他的那只手骤然收紧,把他指尖牢牢的捉住。他再缓缓抬起头,便见男人睁开一线的双眸。

    “…………”

    “………………”

    时间仿佛在这刻凝固了似的,二人相望着,无人动弹,无人说话。只有相握着的手,在无言倾诉着什么。

    比起之前宗锦刚回来时所见的赫连恒,眼下的男人气色稍稍转好了些;那双狭长的眸子里若有光,引他挪不开视线。

    ——赫连恒说他心上人是尉迟岚。

    ——他就是尉迟岚。

    ——所以赫连恒的心上人……是他?

    他脑子里忽地冒出这一连串傻乎乎的因果。

    战事与纷争都被置放在了角落,现下这一方天地间,只剩下他二人的存在。意识到这点,宗锦忽地扭过头,将脸对着床榻内侧的幔帐,似乎不愿意在与赫连恒对视。

    倒是男人,很自然地低低问了句:“……饿不饿。”

    “不饿……”

    这话不假,约莫是太长时间未曾吃喝,他现下身体里空荡荡的,都已然感觉不到五脏六腑的存在,更莫说饿了。

    赫连恒再问:“伤还痛不痛。”

    “……痛。”他实诚道,“我吵醒你了?”

    “嗯。”

    “你伤势如何……”

    “无碍。”

    男人简明扼要地回答他这句后,二人又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能够说的、想要说的,明明多得要将一颗心都胀满了;可宗锦拣选不出该先说哪句,张嘴蹦不出半个字,只能又再闭上嘴。

    房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交错,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呼吸的节拍也逐渐合上了。

    像是终于再受不了这般沉默,宗锦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你……”

    “你……”

    怎料好巧不巧,赫连恒也说话了,将话语重叠,继而停下。

    宗锦慌忙再说:“你先、你先说……”

    男人的声音在他身后,顿了顿:“……尉迟。”

    “……嗯。”宗锦认真地应声。

    “真是尉迟?”

    “真是尉迟。”

    “尉迟岚?”

    “嗯,尉迟岚。”

    没有由来的,宗锦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些小心翼翼。想来换做是谁,一时也难以相信如此匪夷所思之事。宗锦哑着嗓子,喉咙发涩,开口时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已抽离了这句身体,漂浮在房内一隅,听着床榻上的二人轻声细语地交谈。

    他道:“……你若是不信,我也无法证明;我在不萧山遇害,就如世人所知,当夜身亡……但我再睁眼事,就已经在你赫连府了。”

    赫连恒并未作答,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借尸还魂?兴许那真正的宗锦,早就投胎转世了。在林地里我不过是一时情急,才说日后证明给你看;其实我哪能证明呢。”

    这话说得有些惆怅,宗锦轻声叹了口气:“……除了我自己,无人能再证明我是尉迟岚。”

    “我信。”

    久久未开口的男人,突然道出这句。

    “……这你也信。”宗锦垂下眼道,“你也太好骗了。”

    “可你确实知道秦关之战时,我与你说过什么。”赫连恒的声音很近,近得仿佛有形之物钻进了他的身体里,在胸口一点点如涟漪地漾开,“我隐隐觉得你与尉迟岚有关,却未想过……”

    “换谁都不会想到借尸还魂……我自己都没想过。”

    宗锦轻声说着,突然感觉到对方的手握得更紧了几分。他想挣开——大男人的,手牵着手着实害臊——但还未等他有何动作,赫连恒的指尖便顺着他的指缝钻,倏地将他五指分开了些,随即与他十指相扣。

    宗锦耳根子发热,总觉得难为情得要命。

    而对方好似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偏就趁着着时候再发问:“那你如今知晓我的心意。”

    “……”

    “你如何想。”

    “…………”

    “嗯?”

    “我、我……嗯……我……嘶——”宗锦磕磕巴巴地说了半晌,也就只说了个“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