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徐徐。

    西北的夜晚,向来冷。

    但萧焕的心底,却比这寒风更冷。

    他当兵五载,没有像这一刻,那么心神不宁。

    当年西北战事爆发,尉迟将军集二十万兵力,北上抗匈,却是吃了败仗。

    之后,就在全国开始招兵,萧焕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军营。

    原本,他未满十五,还没有到当兵的年龄,当时选中的人是他的父亲。

    那时,父亲已经三十八岁,他不忍父亲去得战场,万一有个好歹,家中就失去了支柱。

    所以他便替父从了军,就算有个万一,家里也还有三个弟弟,终是会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会让家里彻底崩溃。

    他来当兵,还有一个目的,他有野心。

    好男儿志在四方,建功立业,为家族拼一份力,从此改换门第。

    因为这份雄心在,每次上战场,他都是冲在第一个,杀敌最多的那人。

    五年的拼搏,他再不是那个稚气的少年了,而是成长成一个武艺高强,成了小队长。

    从一个小兵,成长为一个带领百人之多的佰长,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得来的。

    这五年,他没有一刻落下过学习。

    他当兵那会,大字不识,但在这几年里,他不只学会了看书写字,还熟读了兵书。

    是的,兵书。

    将者,诡也。

    只有懂得兵道,才能够让士兵伤亡最小,取得最大的成功。

    可惜……

    一场失误,他那小队除他之外,全军覆没。

    他也被罚去了火头军。

    但那次战役,对于整个战局来说,却又是胜的。

    是他们活活拖住了敌军三个时辰,保得大将军能够迂回成功。

    按理他是立有奇功的。

    “老大,你在这里吹风呢?”来了几人,在他身边停下,其中就有一个熟人,张义。

    其他兄弟也道:“是啊,老大,前面热闹着呢,你怎么不去凑热?”

    萧焕:“这热闹,与我何干?”

    有兄弟道:“怎么无关?若非老大你带领我等兄弟烧了敌军将领的营帐,给敌人造成了混乱,如何能给敌军一个重创?要说最大功劳者,当属老大啊。”

    是的,这次我方军队能够重创敌军,跟萧焕带领火头军八个兄弟,夜袭敌营,烧了敌将营帐,差点就杀了敌军将领,这才让敌方大乱。

    真正功劳者,确实该属他们火头军。

    张义捅了捅那人的手臂,示意他不要说了,没看到老大的脸色已经更难看了?

    那人一看,果然萧焕的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了几分。

    急忙住了口,暗暗骂自己不会说话。

    老大这会正烦恼着呢,他却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是笨死了!

    姚筱月听着,心里也是难受得紧。

    呜,她的崽,竟受了这样大的委屈。

    明明奇功在身,却功劳全成了别人的了。

    他和自己的兄弟们,却深藏功与名。

    她在心底问系统:“怎么才能帮他?”

    系统直接了当,连含糊都没有:“请玩家充值!”

    姚筱月为之一滞。

    “玩家还在等什么呢?只要充值,就能够马上解决崽的问题,甚至能够将他移出火头军。氪金玩家,你值得拥有。”

    不!

    氪金,她是绝对不会氪金的。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玩家真的不氪一把?要知道,你氪了金,焕崽就能够脱离火头军,进入正式的军队了,功成名就还远吗?”系统在诱惑着。

    姚筱月反问:“是吗?难道不是应该我氪了金,但还是需要完成日常任务,再慢慢地将焕崽从火头军移出来?”

    姚筱月太了解系统的尿性了,如果真的那么容易,那她前世氪了那么多的金,焕崽就不可能还只是佰长了。

    这个游戏需要用心,需要有大把时间,去慢慢将游戏小物慢慢刷满等级,光靠氪金,那就是个无底洞。

    系统有些心虚:“也不是这样讲的,你以前那是没有时间玩,跟其他玩家比,自然就略逊一些。”

    姚筱月“切”了一声,不再听系统在那里“叭叭”,专心地开始了她的日常任务。

    因为焕崽如今,去了火头军,自然有许多的日常任务的。

    比如一天三顿伙食,都能够增加经验值。

    比如半夜来个宵夜,能够额外来个积分。

    这些,在她忙的时候,会给托管,系统有时候也会自动完成,那些积分也就到了她手里。

    但是自己亲手完成的积分,要比托管的,高而已。

    如今,一天的日常任务,早在托管中,就已经完成了。

    如今系统给她的任务,就是排解焕崽的心情。

    而要排解焕崽心情,就首先要知道,焕崽因何而难过。

    刚才了解到这一天的剧情,她大致也有些了解了。

    那就是前方胜仗,焕崽他们火头军明明出了力,但因为各种原因,却无法让人知道,功劳自然到不了他们手上。

    此时,萧焕与众兄弟已经往军营而去。

    在外面呆了会,萧焕的心情,倒也好了许多。

    其实,他的心情,倒没有兄弟们说的那样差。

    只是有一个落差而已。

    冷静了会,也就慢慢地想通了。

    他去夜袭敌军将领的营帐,不是为了所谓的功劳,而是为了千千万的老百姓,为了大齐国,为了君上,最后才是为了自己能否建功立业。

    萧焕已经回了自己的营帐。

    他的营帐,与别的火头军,还是有些区别的。

    虽然他被贬去了火头军,但他依然还住在原来的营帐——

    嗯,的旁边。

    他原来的营帐,那是给佰长住的,他被贬了之后,营帐自然也就要被交出来了,这是规定。

    接替他位置的,那是何校尉的子侄,也是他原来的副队长。

    嗯,那天,副队长因为身体原因,并没有一同招待任务,倒是没有被连累到。

    旁边的营帐,最先是他作为佰长时的助手住的。

    也就是他的勤务兵,也是常年帮他送信,整理一切事务的。

    想到那个有些腼腆的少年,萧焕眼里闪过一丝沉痛。

    那天一起招待任务时,少年为他挡箭而死。

    萧焕开始收拾自己案几上的东西,那里有他的兵书,也有一些其他的书籍。

    还有一把剑,剑的剑鞘很普通,也很陈旧,却是这些年,一直陪伴他,杀敌建功的老伙伴。

    书籍中,夹着一叠信,都是他的家书。

    这些年,他时常会给家里写信,家里也会给他写信。

    就在前几日,他收到了家里的书信,说要给他找个媳妇。

    媳妇?

    多陌生的词。

    “老大,你的信。”有士兵敲门进来。

    是他原来的一个兵,后来调入其他队的,但一直都有叫他老大。萧焕纠正了几次,无效,后来也就随他去了。

    萧焕拿过来,发现是老家寄来的。

    这才多久,就又有书信了?

    他想到了,前一封家里提到的媳妇。

    拆开,果然见到了信里讲到了媳妇的事。

    家里果然就给他定下了一个媳妇了,是下河西村的。

    萧焕微微皱眉,坐了下来,开始给家里写信。

    先是跟家里问好,问家里可还好。然后说到了自己,在这里一切都好,天天能吃肉,日子过得很好。

    又说到了媳妇,说自己常年在外打仗,一时之间也回不去,万一有个好歹,也别耽误人家姑娘,云云。

    总之就是一句话,别给他找什么媳妇了,他现在不需要。

    想了想,又在信里夹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

    银子是他这两年攒的。

    他当佰长的时候,兵薪是每月二两银子。如今他被贬去了火头军,火夫的兵薪很低,只有五百文,都不够他吃的。

    能攒下这二十两银子,那都是他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姚筱月一路跟着萧焕到了营帐,看着他伏案写信。

    崽的心情值,似乎还不错?

    姚筱月放心地退出了游戏,自然也就没有看到,焕崽写信的内容,更没有看到崽在结尾写上的:大郎敬上。

    更不可能看到,焕崽在信里塞入的二十两银子。

    还有他那喃喃自语:“姚氏月娘,对不起,我不能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