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祭拜很讲究礼数,后辈行全礼,来往世家行半礼,若是其他人前来祭拜,多数的不行礼或是半礼。秦江春倒是跟着苏九年后面,行了全礼。

    俞贵挑了挑眉头,同俞满对视一眼,皆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绍兴朝回去之后便病了一场,温大夫诊断,苏九年配药,治了几天才算好。经次一遭,他像是突然想了明白,将苏九年和秦江春叫了过去,将这么多年来一直保存的证据,都交给他们。

    他哭得不成样子,边咳边喘着,“合是我犯的错,就算是到了地下,我也无颜见赵大人。”

    苏九年知道他这般作态,无非是希望能够由她这个赵家后人亲口说出一声不计较。可她却没有办法不计较,只在走出屋子前安慰一声,“最起码,您愿意站出来还赵家一个公道,也偿还了一些当年犯下的错,不是吗?”

    绍兴朝也明白她的态度,哭哭笑笑,“是呀,我这只够得上赎罪而已。”

    当年真正被诬陷通敌叛国的是绍兴朝的儿子,绍兴朝为了保全邵家,才同意康平长公主提出的条件,将所有罪责推到赵屈黎的头上。这样的事过于缺德,他后半辈子都寝食难安,窝在这仓埠一隅,恨不得所有人都将他忘记。

    可所有的冤屈不容忘却,哪怕黑暗笼罩太久,终有一天都将迎来光明。

    因为人数众多,他们回盛京的消息也不是什么隐秘,很快就送到有心人的手中。

    康平长公主听着手下人的汇报,靠在引枕上温温柔柔地笑着:“我这些年倦怠些,也没有去管,绍家人还没有死绝呢。”

    艾雁最怕她这样说话,头皮根子都是发麻的,“还活着呢,外面的人传来话,说是…说是淮阳侯亲自去接他们到盛京来,为了多年前的事情。”

    “淮阳侯?秦家那小子,哎呀,那可是不错的后生,前途无量,怎么就在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听说是为了个丫鬟,那个丫鬟是赵家的后人。”

    “呵,还有漏网之鱼了。”康平公主的笑收敛起来,嘴角慢慢垂下。她五官深邃,眼窝深陷下去,年轻时美艳逼人,现在只让旁人觉得阴森可怖。

    偏她说话时又是温柔的,一把吴侬软语听得别人心底发寒,“原本该死掉的人怎么能活着,这样得道理你为什么不明白。”

    一行人到盛京之后,秦江春并没有将邵家祖孙安置在淮阳侯府,而让他们去另一处别院当中,派了侍卫多加守卫,等着去漠北调查的人回来,便一起去宫中觐见。

    晴夏也跟着过来,温大夫所以说性子怪异,说话难听些,可医术却是没话说。她受了几次非人的折磨,脸上好了很多,虽没有恢复到之前的光滑白净,但是疤痕变浅了很多,让人看到希望。

    “我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想来问问你。”她将苏九年拉到门后,轻声说。她如今戴着一层轻纱,眼睛人就是清澈灵动,藏着羞怯。

    苏九年隐约能猜到她想说些什么,拉着她的手凑到面前,轻声问:“可是绍公子同你说了什么,该不会是向你表明心意了吧?”

    还没开口便被人猜出了来意,晴夏一阵羞恼,拿着手指头戳她的脑袋,“你怎么事情都猜得到?”

    苏九年只是笑,“我觉得绍裴俟人还挺好的,不过还可以多观察一会儿。”

    她笑起来很好看,细眉弯弯,杏眼亮晶晶的,如同浮着碎金,肤色白皙无瑕,又透着点粉,像是一件被匠人精心雕磨出来的瓷器。

    晴夏低着头,情绪有些低落,“我们自幼关系亲近,也就不瞒你。我知道绍公子人好,从他救起我的那一刻,我便想着这辈子当牛做马的报答他。可你也知道,我原先只是个丫鬟,文不懂武不会,就是针线活还可以,可针线活哪个女儿家不会?别说我现在是这副模样,就算是容颜完好的时候,我也是配不上他。倘若真的有这机缘,同他修成了一世夫妻,相处个十几二十年,等感情倦怠,这一桩一件都成了要命的事情。我没奢望过什么,可若是东西拥有过又失去,那才是顶难受的。”

    苏九年一向觉得晴夏大大咧咧,有什么烦心事转眼就忘了,心大得很,也是才知道她比一般人都活着清醒。不过听着这话的意思,是她准备拒了绍裴俟?

    “那你是怎么个打算?打算是回绝他?”

    “嗯。”晴夏一双眼睛里写满纠结,“我脑子里乱的很,不知道怎样向他开口。”

    “你是真的对他没有意思,还是?”

    “说不清楚,这些不是什么重要的。”晴夏转身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双手叠放于小腹前,“我不想到了那撕破脸的时候,往日情分磨得干净,他反而过来怨我。”

    苏九年莫名想到自己的处境,当初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若不是后来走投无路,逼着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她怕是也不会同三爷走到今天。

    她也不知道日后自己会不会后悔,但在此刻,她是不悔的,也很庆幸生命中曾经出现这么一个人,在她深陷泥泞时,肯伸出手拉她一把。而她能做的,便是去努力,终将有一天,她也会成为和三爷并肩而立的人。

    可这些话不大能用来劝说晴夏,因为她也不能保证,绍裴俟是否真的能够待她始终如一。

    不过她也不想晴夏错过这么好的姻缘,劝说了一句,“再观察看看吧,万一他真的就是那个对的人,能够对你始终如一呢。每个人只能活一次,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不想你日后后悔了。”

    晴夏没有吭声,只低着头安静地坐着一遍,至于有没有将话给听见去,苏九年也不知道。

    他们将绍家祖孙和晴夏安置好后,便告辞了。

    从那夜之后,秦江春同小姑娘之间的氛围有些微妙的变化,也说不上生疏,两个人之间多了几分尴尬。

    秦江春想想自己周围人哄女子时,多是带着她们去买一些珠宝首饰。正好他见小姑娘整日里都穿得素净,也没有两件像样的首饰,因此在路过一家首饰店时,让车夫停了下来。

    “爷,你这是?”苏九年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转过头疑惑地看向男人。

    “想带你选几样首饰。”秦江春掩唇咳嗽了两声,“你们姑娘家不都喜欢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吗?”

    苏九年听他话的意思,心上有些难受,几不可闻地问了一声,不知怎么就问了一声,“三爷可是用这哄过旁人,所以才晓得?”?

    第48章

    “并未。”秦江春先下了马车,继而说了一句,“我看旁人都是这样做的,若是你也同一般女子样好哄就好了。”

    他们一起进入店中,店家随后便出来了带他们去了楼上。苏九年曾经跟在苏静和的后面见过不少的好东西,对店中的东西虽不惊讶,但到底觉得花这么多银子不值当,因此只挑了精巧好看些的,价格自然不会过于昂贵。

    店家是机灵人,见劝她劝不大动,便捧着贵重些的首饰凑到秦江春的面前,“侯爷,您瞧瞧,这批都是新送过来的簪子,全盛京城都找不出第二支一模一样的,配着姑娘正合适。”

    秦江春坐在旁边,随意捡了一只放在手中把玩,“就只这些?”

    店家脑子转了一个弯,瞬间明白,怕是今日过来的姑娘来头不小。他看了苏九年一眼,也没瞧出是哪家的,不过有人愿意买,他自然乐意卖,陪着笑说:“还来了几套头面,您先看看?”

    秦江春将簪子放到一旁,点了点头。

    店家的动作利索得很,很快就从屋里捧出几个盒子来。盒子用梨木做成,上面刻着只在边缘雕刻了小缠枝的花纹,再无其他。店家将盒子全都打开,里头用黑色绒布做内衬,摆着成套的首饰。

    “这套是“云碧”,这翡翠还是今年边疆那边开石开出来的,成色很是罕见,原先是准备送到宫里,偏巧去皮的时候边缘开出棉絮纹,这才被小人捡了漏,切割成了几份。大的用来做项链,边边角角的也没浪费,用在簪子,耳坠……”店家一一介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