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走边语气匆匆地交代着这里的情况:“御苑这边的太医都看过了,只是他们对陛下的体质并不了解,这里也没有详细的脉案,所以只好按照普通的呕血下药,可这都一整夜了,人还是没有醒过来”

    陆驰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又不好直接拍掉对方的手,只好任由那个郡王拽着自己穿过挤满了人的院落,在众人松了口气的目光中走向寝宫。

    “成郡王,”一个温和的声音淡声提醒道,“玄亲王宿醉刚醒,不宜如此劳累,你走慢点。”

    从后面跟上来的沈星烈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陆驰的手腕从成郡王的手中解救出来,在对方明显有些怔愣的目光中,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继续说道:“眼下唯一能掌控大局的人便是玄亲王,若他此时累垮了,这个重担就只能交出去了。”

    成郡王是萧洪的皇叔,也是先帝唯一在世的兄弟。虽然看上去比萧洪大不了几岁,但不管是年龄还是威望,都是这个院子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人。虽然王位在萧祁之下,但因为辈分关系,不管是皇帝还是萧祁,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尊称一声皇叔。

    所以若是玄亲王病倒了,这里的事情自然会交到成郡王的手里。

    也因此,他才格外着急,想要早点把这件事情推出去。

    毕竟萧洪素来多疑又狠戾,这件事他若是哪里处理的有一丝不妥,都有可能会被忌惮、被猜疑。他都快五十了,只想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郡王之位过完后半生,不想搅合进任何朝中的事情里。

    听到江元夕的话,成郡王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为避免引起玄亲王的反感,他立刻撒开对方的手腕,连连点头,“是,本王刚才太担心陛下的身体了,所以没顾得上这么多,还请玄亲王不要见怪。”

    “无碍,”陆驰抬手揉了揉略有些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成郡王的时候,眉眼间隐隐有一丝担忧,“走吧,我们先去看看皇兄。”

    “好,好。”见萧祁只顾着担心皇帝的身体,并无怪罪之意,成亲王不由得松了口气。同时抬眸看了身边的江元夕一眼,眸底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感激。

    幸好江元夕及时出声提醒,不然这个病秧子亲王若是真因为赌气骤然「病倒」,那这件事,他想推都推不开了。

    几个人在领事奴才的带领下穿过拥挤的前厅一路走向寝宫,内殿伺候的人见到萧祁,立刻跪在地上行礼。后者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朝龙床走过去。视线落在床上人格外惨白、毫无生气的脸色上,不由得怔了一下。

    忍住了将目光转向跪在一侧安静伺候的连生身上,陆驰转头看向屋内跪着的人,沉声问道:“主诊的太医呢,皇兄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回玄亲王的话,”站在床尾处和其他人研究药方的太医闻言立刻上前两步,跪下答话道,“陛下昨夜亥时起便开始头晕乏力,略有不适。微臣当时给陛下仔细地诊过脉,确认没有什么异常,所以才只是开了一些寻常的解酒汤给陛下。没料到丑时的时候,陛下忽然开始呕吐,并伴随着血丝,再往后便直接开始呕血了。”

    身后有奴才搬来了坐塌,陆驰抬手就着身侧人的搀扶,俯身坐在坐塌上。这个过程中,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说话的太医身上,眸中有一丝难以掩的严肃。

    太医自然感受到了玄亲王的压力,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继续斟酌着用词回答道:“臣和在场的所有太医都已仔细诊过脉,但也只能察觉出陛下的脉相似乎格外紊乱,气血两亏,其他也无异常。”

    陆驰沉默地坐在软塌上,手里捏着一只装满水的青玉茶杯,没有插话。

    太医抬起衣袖擦了擦额间细碎的冷汗,继续道:“加上不清楚陛下素来的体质,也没有详细的脉案,臣等不敢妄自用药。所以只是开了一些寻常调理内亏的草药,具体情况还是要回到宫中,或者拿到脉案才能下定论啊。”

    由于此次秋猎只是在京中的御苑,加上圣体一直康健,几乎常年未沾过草药,便没有带贴身伺候的太医出来。原以为哪位皇亲若是有什么小病小痛,御苑里的太医就足够应付。

    却没料到出问题的人会是皇帝。

    并且还是如此来势汹汹,又不好应付的病症。这样一个天大的重任迎头砸下,御苑的太医都快哭了。生怕两位王爷会责怪他们无能,将这件事的火气撒到他们身上。

    陆驰慢吞吞地将手里的茶杯搁在桌面上,转头看向身边的成郡王,“皇叔觉得这件事我们该怎么处理?”

    “这”成郡王踟蹰了一下,谨慎地说道,“如今此事的解决办法有两个,一是叫人快马加鞭去宫内请熟知陛下身体状况的太医和脉案;二是直接将陛下送回宫中医治,毕竟宫中的太医和药材都较为齐全,也不容易出什么岔子。”

    只是这两个方法各有利弊,都不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若是贸然叫人回去请太医,就算再怎么保密,这件事都有被泄露出去的风险。一旦皇帝病重、昏迷不醒这样的传闻传出上京,会造成什么样的负面影响,谁也无法估量。

    可若是毫无缘由的直接中断秋猎送皇帝回上京,又显得太过于刻意。更容易引起他人的猜疑,从而导致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不管是哪个办法,都不能在保证皇帝安全的情况下,稳住所有人的情绪。

    “依目前的局势,”成郡王微微侧过脸,迅速看了一眼正垂眸转着桌面上小茶杯的萧祁,中肯地补充了一句,“不管是选哪一种解决办法,都有一定的风险,所以还需要谨慎定夺。”

    太医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坐在软塌上的两位王爷,不由得再次抬手抹了抹额边的汗。

    成郡王这话,说了跟没说几乎没什么两样。

    谁都知道这件事只有这两个解决办法,但同时谁都无法保证,能在这这样的条件下将事情处理好。所以玄亲王才会有此一问,想要跟成郡王商量一个更好的处理方式。

    可后者显然不想参与进去,所以才会在玄亲王询问的时候,尽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车轱辘话。

    太医放下手,再次小心翼翼地缩了缩身体,以减少存在感。只希望两位王爷万一无法谈拢,不要将火气迁怒到他们身上。

    就连屋内伺候的奴才都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异样,一个个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许多。生怕随时会被冠上一个伺候不周的罪名,因此丢了小命。

    陆驰指尖微抬,松开转着杯子的手,在屋内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那就先回宫吧,虽然路途中或许颠簸了一些,但好在这里离宫内不远,脚程快的话,一天之内就能回去。太医院里内有许多熟知陛下身体状况的太医,选用药材也方便一些。”

    见萧祁顺从地接过了这一茬,成郡王松了口气,不由得跟着点了点头。

    “至于回京的原因,”陆驰垂着眸沉吟了一下,缓缓道,“就说是我在围猎的时候身体突发状况,需要回京治疗。”

    毕竟在此之前,为了让萧祁的「病故」显得更顺理成章,也为了削弱其在朝中的声势。萧洪早早就将玄亲王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传闻散播了出去。

    所以现在几乎整个上京,乃至大梁上下的人都知道,玄亲王萧祁是个药石无医、行将就木的病秧子。

    既然是随时有可能翘辫子的病鬼,无故忽然病倒,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好,”成郡王赞同道,“这确实不失为一个好的处理方法。”

    用玄亲王的身体情况做文章,确实能顺利解决秋猎临时中断的问题。只是若决定回宫的话,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棘手的事情需要解决。

    秋猎的最后一个活动,是皇帝将所猎得的最珍贵的猎物挂在马背上,然后亲自御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穿过上京的大街小巷,在所有百姓的欢呼声和庆贺声中回到宫内。

    这几乎是每次秋猎都不可或缺的一项活动,若是今年骤然停止,似乎也不怎么能说得过去。

    “那就找一个身份合适的人代替陛下吧,”陆驰拿起面前的茶杯,垂着眼抿了一口,慢吞吞地补充道,“资历不能太浅,身份也不能太过突兀,不然一样会引起百姓猜忌。”

    “那”成郡王不由得犯了难,“若是代替陛下出巡,至少也得是亲王以上的爵位才可以。”

    可当初萧洪为了巩固皇位,几乎将所有的兄弟都赶尽杀绝。除了一母同胞的玄亲王萧祁之外,连个在京的郡王都没有。

    找谁代替皇帝圣巡,确实是个难题。

    “两位王爷是不是忘了,”一直沉默地站在一侧的沈星烈缓缓开口提醒道,“御苑内除了玄亲王之外,还有另外一位新封的荣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