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手到底是谁啊?!!”

    再揭幕时,舞台上赫然多出一个人。

    是他们追逐的、信赖的会长。

    吵闹的声音停了下来,林栖坐在椅子上,面前支着话筒,他把话筒往下按了按,微笑着说:“同学们晚上好。”

    “会 长 晚 上 好 ”学生们齐声回。

    “我知道你们想问我凶手是谁,不过很遗憾,我要告诉你们,这个故事没有凶手,凶手不在所有出场的角色之中。”

    “哎?!”

    “那是谁呀?!”

    “看不到凶手我会睡不着觉的!”

    “就是这样。”林栖偏过头,看向台下,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这个故事看起来曲折离奇、甚至有点荒诞,可它距离我们并不遥远,它就发生在我们的生活之中。”

    这是他从数不清的校园暴力和网络暴力事件里取材的,所以这个故事没有凶手,但出现的每个人又都是凶手,最先被害的女子既是受害者,也是献祭品,就像一场原始蛮横的盛宴,由她的生命揭起一场醉生梦死的狂欢,高高在上又尖酸刻薄的审判官们是操着笔和键盘的正义使者,被卷进案件里成为凶手的路人是故事里最后的受害者。

    “当然,我也要承认,我有一点私心在。”他这句话刚出口,学生们就心照不宣地闹起来:“噫!”

    “在我们的生活里,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很常见的现象。”林栖笑了一下,给学生们闹了几秒钟的时间后,他继续不急不慢地说,“‘暴力’两个字看起来离我们很远,但它又很近。”

    在生活里、在网络里,总有人会被卷进莫名其妙的风波,漂亮的女孩照片被发到各处评头论足“穿得这么少肯定是只鸡”、学校里总有被羞辱成“公交车”的女生、举止没有那么粗犷懂得护肤的男生被人笑嘻嘻叫“娘炮”、个子不高的人被称作“侏儒”、一个人明明没犯什么错依然遭受千夫所指、见义勇为的英雄可以被攻击得一无是处,心地纯善的好人可以被指责是作秀……语言斗争五花八门、层出不穷。

    没有完善规定的网络是浑水摸鱼最好的地方,网络里的自由反而成了枷锁,你说一句话要再三推敲有没有可以被攻击的漏洞,讨厌你的人却可以无所顾忌地揣测你说红玫瑰好看是不是在针对白玫瑰是不是在针对穿白衣服的人,其实你根本不是想说红玫瑰好看你只是在骂别人丑。

    不讲道理的环境,讲道理的人也渐渐少了,沟通交流渐渐变成了战争,人们按照各自的需求去阅读一句话,然后再拿起键盘为各自的理解互相搏斗 即使这句话本意并非如此,即使这句话平平无奇,但那又怎么样,谁让我讨厌你呢?

    “这样的例子就在我们身边,比如说,夏稚、赵骋,和池越,还有更多的被排挤的学生们。”林栖顿了顿,笑起来,“但我很开心,你们在知道池越不是校霸之后没有再继续攻击他,还举行了道歉活动,或许你们觉得这只是平常的举动,但其实,这是非常珍贵的自省和宽容。”

    会道歉,就意味着学生们在校霸人设崩塌事件里明白了什么,就算没有,也会对这位无故遭受到自己冷暴力的校霸同学多出一份惭愧的宽容。

    而宽容是许多人没有的东西,宽容不只是对别人,其实更是对自己。虚无缥缈的网络让许多人变得肆无忌惮,网络也变成人们宣泄暴戾情绪的垃圾桶。

    越来越极端的环境里,网络暴力屡见不鲜,没有多少人能坦然认错,也总有人会证明自己没错,就去想方设法去证明对方的错,谁让受害者长得像婊/子谁让受害者穷了谁让受害者运气不好,都是因为受害者不是一个完美的受害者才让别人有机可乘,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啊,我有什么错?

    但无论是胡搅蛮缠,还是看起来义正辞严、大义凛然,都是“狭隘”的表现方式。

    林栖没办法肯定这些人未来到底会怎样,也没办法判断这些人到底是贫穷还是富贵,但他能肯定这些人心里一定不会是一片坦途,他们一定会在这些言语斗争里渐渐消磨掉某种温和柔软的东西,而他们一旦遇到那些轻易就抵达他们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的高山的人,他们会被心里的不甘硬生生磨成刻薄的怪物。

    所以宽容其实就是在和自己和解,能够坦然地接受自己没有那么呼风唤雨没有那么聪明也没有那么举足轻重,能够原谅自己也会有被流言蜚语带偏的时候而不是梗着脖子争论就是别人的错谁让别人不够坦诚,尽管谁都知道,人永远没办法证明自己是不是坦诚,三言两语不可以,剖开自己的心脏也不可以。

    学会欣赏路边一丛野草的生命力,而不是嫌弃它在城市里格格不入有碍观瞻。

    “为了渲染气氛,我在节目开场时特意关了灯,防止音效太恐怖吓到你们,我还提示了一句,也减去了一部分音效。”林栖解释了一下开头关灯的用意,“只是在生活里,如果有人想要诋毁你,他们是不会提醒你的,也不会有人担心你会不会被吓到。”

    “或许有人会觉得不就是被骂几句、又有什么关系,不看不就行了。”林栖想了想,“但还是有关系的,人很难做到完全不在意别人的评价。你们应该有过这样的经历,分享自己喜爱的玩具、音乐、偶像的时候,换来的却是一句和自己期望完全相反的话。”

    “你想听到对方夸奖,对方却只是说这有什么好玩的、好听的、你的偶像真丑。”

    “听到这种回答,你们会生气吗?”林栖问。

    学生们默了默,回道:“会。”

    “就是这样。”林栖说,“别人的话就像一盏灯,一盏在夜里亮着的路灯。它一直亮着,你感觉不到稀奇,但它突然暗了一下,你的心也会跟着跳一下,你会担心它是不是坏了、会担心黑暗里是不是有鬼、或者还藏着其他东西。你会生气、也会恐惧。”

    这是人之常态,崩溃的人未必懦弱,没有无懈可击的坚强,老虎也会警惕身边有没有毒蛇。

    “我们管不住流言,但我们可以不制造流言,不要捕风捉影,不要成为风一吹就散的云,也不要轻易伤害别人。”林栖站起身,“记得我们的校训吗?”

    学生们回:“记得!”

    “是什么?”

    “明德至善,经世致用 ”八个字的校训,学生们喊出了合唱的气势。

    话筒还没关,礼堂所有人都听到林会长轻轻的笑声:“校庆快乐,谢谢大家。”

    台下安静一瞬,而后掌声如潮。

    晚会散场,学生们四散离开,走读生回家,住校生回宿舍,看起来井然有序。

    学生们说话的声音远远就能听见:“我好能理解会长今天说的话,我晚上真的不敢走没有灯的地方。”

    “我也是,我爸妈还要接送我才放心。”

    “这么一想,校霸也真的蛮强的,被误会这么久都没有事。”

    “如果是我,早就疯了吧。”

    “我和别人吵架都容易哭,要是被那么多人骂,我估计要哭到地老天荒。”

    “妈妈我真的好想娶会长当老婆!”

    “你小声点啊!当心被校霸听见!”

    校霸同学没有听见,校霸在学校超市买草莓牛奶。

    但某个疑问,柯峥也同样具有。他趁着校霸不在,挠挠头发,抓紧时间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为什么池越能忍这么久?他看起来也没受什么影响啊?”

    “因为 ”林栖看向在收银台认真挑选糖果的池越,灯光照亮他的身影,侧脸线条清朗。

    林栖想起池越那一间精心打造的游戏室,从十几年前陈旧的街机到现在更新迭代迅速的游戏机,摆在角落里擦得很干净的玩具球和篮球,无一不显示着用心。

    池越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脸和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