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却发现顾溪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

    “怎么了?”他问,“是想到什么了吗?”

    “没有。”顾溪在最初本能性地避开了他的视线,随后感知到自己这一行为的不对头,又强硬地将自己的头掰回去看,“没有什么。”

    “真的没有?”燕庚并不信。

    “好吧,我在想当初是不是不告诉你,”顾溪支着头,“世界线会回溯地更加完美。比如你的家人会回来,然后你就是安稳平和地生活着的小孩,是那种会在草丛里跑来跑去的青年,我见你,你还会对我笑,觉得我是个奇怪的女孩,为什么对你的眼神这么奇异,想跟你说什么,但是又不跟你说。然后莫名其妙就走了。”

    顾溪又打断了。

    “也不对,照理说你的才能应该没变,应该是那种会直接被免试招入军校的人,入学估计就是在帝国军校,毕竟帝国的公民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入学联盟的军校,除了西瑞尔那种情况了。我见到你大概就是在两边军校搞联谊的时候,然后可能是对立面,然后咱俩打了照面,我认出了你,我肯定会哭吧,然后在那种幸福环境下长大的你肯定会问我为什么,然后我又不会说……”

    “最后只有你一个人难过。”燕庚补道。

    “那也不是,起码程哥应该还在的。我们可以一起抱团聊一些回溯之前的黑历史。”顾溪笑着,用着十分轻松地语调描述着曾经想过的未来的远景,但是底音的沙哑暴露她真实的想法。

    “其实你告诉我的时候,我可以选择不理解,只要不去想,应该就会完成回溯。”

    燕庚强行挤到顾溪的边上坐下,为了展现学生会的庄重,转椅本就做的宽敞,两个人坐虽然会比较逼窒,但也并不是坐不下,反倒有种更加贴近的暧昧。

    燕庚平时不会这样,他感觉这样坐着会让两个人都不舒服,所以很少这么做,但是现在正好需要这份不舒服来提醒二人的关系。

    这份贴近至极的不舒服对他后面要说的话而言极其重要。

    “但是我还是选择了去理解,因为我并不希望用一个完全不知道的未来作为代价换走我已有的东西,比如你。”

    “或许吧,或许会更好,但是现在已经够好了,我不想做一个为了未知的更好而丢掉西瓜的猴子。不用愧疚,这是我的选择,毕竟我一直是那种比较谨慎的人。”

    “我怕会更不好,所以我退缩了。”

    “……但如果我不告诉你。”

    “那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力了,不是吗?”

    “……”顾溪沉默了。

    二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凝滞。

    程固安忽然出声。

    “西瑞尔的衣冠冢做好了,明天你们有时间吗?我想去看看。”

    第80章 后日谈(6)

    西瑞尔的衣冠冢建在鹿球星上。

    按照他生前的愿想,他应该是想要跟家人葬在一起的。

    但是就算是顾溪与程固安的身份,也不足以将一个不存在的人安葬入帝国的皇家陵墓。

    这太过胡闹了。

    在不知实情的人看来。

    回溯后的鹿球星是一座美丽的荒星,长满了无用而美丽的鹿球草,是自然生长的,毕竟回溯后的世界并不存在一个从实验室拿出鹿球种子搞绿化的不务正业二皇子。

    回溯后的帝国,帝后恩爱,只有一个皇子。

    名字是奥玛,是回溯前西瑞尔早逝的哥哥。

    洁白的鹿球绒毛随着风扬起,洋洋洒洒地弥漫在空中,随后顺着重力的牵引缓缓飘落,轻轻地抚摸着草丛中青色的石碑。

    墓园建在鹿球星的南侧,回溯前孤儿院的旧址,

    石碑的样式十分简约,没有什么繁杂的装饰,只是一块打磨地细致而光滑的青石板,矮矮地隐没在鹿球草中,被一团团绒球一般的成熟鹿球拥蹙,像是这个星球隐形的统领着。

    也是,这个石碑名义上的主人的确也曾经是这个星球的统领着,在已然不存在的过去。

    石碑正面的中间孤零零地刻着一个名字——西瑞尔。

    没有姓氏,没有生平,亦没有祝愿的话语,连立碑人都没有写。

    顾溪弯下身,把准备的花束放在石碑的前面,白百合上新鲜的露水在光滑的石板上划过,残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依附于花瓣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在初升朝阳下折射着宛若希望象征的橙红色霞光,“说是衣冠冢,连衣冠都没有啊。”程固安凝视着墓碑,冷不丁开口。

    “知道真相的人,在回溯前死去的话,就会是永远的死亡,”顾溪站起身,“我没想到会是这样彻底的死亡,连在这世界上存在的证明都一并抹消。”

    “他知道的,他不会猜不出来。”燕庚低声道,“这也是他不说的理由吧,这人向来爱用自己的喜恶揣度别人,于他而言,死亡一事可以置之度外,但是遗忘不行,被遗忘于是极其痛苦的事。”

    “总是在无用的地方将心比心。”

    燕庚看着墓碑上花体字刻成的名字,华丽而带着西瑞尔的个人风格,这家伙喜欢在单词结尾的字母最后轻轻地提笔,他曾经说,感觉这样就像是在欢快地跟看见字体的人打招呼,气氛就会变得轻松起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前几天,我见到大皇子了,西瑞尔的哥哥。”

    顾溪在墓碑前端正地蹲下,与墓碑上西瑞尔的名字对视,像是与生前的他对视一样。

    回溯前是宿敌关系的二人在已经截然不同的过去发展而成的未来再次对视,曾经的悲伤与未说出口的一切在回溯的节点之后渐渐浮出水面。

    顾溪在回溯后听了程固安说了很多西瑞尔的事情。

    比如这位看起来冷漠的皇帝其实很在乎家人,哥哥在他面前被处死是他永远难以忘怀的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