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感念许自山的恩情,御赐一把金鞭,说是见金鞭如见他本人,只要不是关乎国本之事,皆可先斩后奏。

    后来这把金鞭就被供奉在许家祠堂之中,当做镇宅之宝,也做「家法」之用。此次老爷子在病中,许焕主家中事,便让连俅带着这样东西过来了。

    “二少爷,你此次所犯错事,按照家规,理当受上三十鞭。奉老爷之命,我且代为执行。”

    连俅也算明人不说暗话,作势要当街鞭打许暮舟。

    这金鞭结实,挨上一鞭子都疼得不得了,何况三十下?那必然是皮开肉绽,十天半月下不了床了!

    裴云初猛然向前一步,挡在许暮舟身前,护犊子般的将人护着,“真相尚未水落石出,怎可草率责罚?方才已经说了,证物已然提交公堂,这本不是暮舟的错。”

    “连先生若是不信,大可将张县令请来,亦或请几位查事的捕快,一问便知。”

    裴云初据理力争,连俅却也不落下风:“连某人只是完成老爷吩咐的事,而老爷最生气的,是二少爷自己捅了窟窿,却得用家里的钱财填补。这是确有其事吧?”

    “无论公堂上是何结果,老爷管教少爷,也只是家事,怎可混为一谈呢?何况,公堂上这不也还没有定论么?”

    连俅掏出一方丝巾,仔细擦拭了双手,然后垫着明黄布巾,将那金鞭执起,“先皇御赐金鞭在此,谁若斗胆冲撞,便是不尊先皇,不敬当今天子。”

    此话一出,在场的民众百姓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许宅的家丁和仆从亦然,大家听到「当今天子」几个字,都瑟瑟的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宗叔吓得皱纹都更深了几分。而庄白,也在宅院中,远远看到了这一切。

    只有裴云初一副置生死与度外的模样道:“正因在天子脚下,更当顺应天意,明察秋毫,我朝历代圣上严明治国,吾等不该延续?”

    “唯有以圣上之明意为鉴,才不负我大丰臣民之名。”

    裴云初言辞凿凿、掷地有声,没有一个字是不占理的。

    但显然连俅不吃这一套,毕竟金鞭在手,有先斩后奏之权,裴云初说得再有理,也是犯了皇家尊严。

    连俅的眼神开始有些不耐和危险。

    “连叔,莫听他的,你知道的,裴叔叔陪伴我长大,总归有些护短,人之常情,你别跟他计较。”

    许暮舟一把将裴云初拉到了身后,自己站在了最前面,直面连俅:“惹父亲大人生气,是我不好,做儿子的,自然愿意领受惩罚。”

    将青色的外罩取下,递给宗叔拿着,许暮舟往那门口一跪,端端正正的,脸上瞧不出一丝抱怨,“连叔,请吧。”

    连俅正要动手,被郑知府抓住了手腕。

    郑有道本不想管人家家事,但实在看不过眼,劝道:“算了,父子之间何至于如此严酷?再说就算要打,也不能当街打,这么多人看着,给二公子留点颜面呀。”

    但这劝阻并不起作用,许焕是铁了心要罚,连俅也是铁了心必须执行。

    一下,两下,三下二十九下,三十下。

    三十鞭时间不长,转眼就过去了,在此过程中,许暮舟只是直直的跪着,背后皮开肉绽。

    第十章 养伤

    他好爱他。

    直到金鞭停下来,许暮舟一声也没吭过。一开始,围观的一些乡民还不忘窃窃私语,到了后来,大家便都不说话了。

    一整条狭长的街巷中,只听得见鞭子落在许暮舟身上的声音。

    家法执行完毕,金鞭上沾了一层厚厚的血迹,连俅用随身携带的上好丝帕小心地擦拭。看起来,这把鞭子可比跪在地上的许暮舟贵重多了。

    许暮舟稍微杵了杵地,自己挺直了背站起来,满额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嘴唇也失去血色。

    唯有一脸悠然的淡定没有变化。

    宗叔和裴云初都急忙想上去扶他,但是看见那鲜血淋漓的后背,又都不敢贸然触碰。

    许暮舟伸手拿过宗叔挂在胳膊上的自己的外罩,不紧不慢地穿起来,嘴上轻道:“多谢父亲大人的教训,儿子会永远铭记于心。”

    “连叔,事情办完了,想来你也不打算进我这院里坐坐,就不远送了。”

    许暮舟因为身上在冒虚汗,两边的碎发都浸湿了,嘴唇有些颤抖,但声音却保持得十分平稳,他不愿在连俅面前露了怯。

    “二少爷好自为之。”好在连俅也确实无意走进许宅,省得大家互相膈应。

    连俅一走,郑有道和许轩阳去送他,许宅门口的人群也便散了。许暮舟转身跨过门槛,两边小厮连忙把大门关上。

    一直站在远处的庄白飞奔过来,也不顾周围许多人看着,轻轻捧了捧许暮舟的脸,给人拭去了一点额角的汗水。

    许暮舟冲他笑了一下,尽管笑意从容,却也能看出许暮舟是在勉力支撑了。

    “宗叔,快去请大夫!”裴云初喊道,许暮舟是他自己省吃俭用也不能给人委屈着养大的孩子。

    看着许暮舟的后背,即使隔着青衫,也在不停的渗血,裴云初只觉得自己的心头也在滴血。

    宗叔三步并作两步的往门口跑,“哎,我这就去!”

    庄白和裴云初一人扶住许暮舟的一边胳膊,撑着他走。庄白望着许暮舟苍白的侧脸,语气放的很轻,温柔得要滴出水来:“真想抱抱你,可是碰到伤口的话,你会疼。”

    许暮舟捏了捏庄白的手心,他没有太多的体力去说「来日方长」,但是两人手的温度相互浸染,已然是最好的安慰。

    到了卧房,照顾许暮舟面朝下的趴在床上,庄白立刻拿了铜盆,奔向厨房去打热水。

    而裴云初则拿了一把剪子,把许暮舟后背的衣服从中间剪开,“这种时候还逞什么强,一点也不会照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