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曹掌柜眼中的一潭死水似乎被惊起了一丝波澜。

    但许暮舟却是笑道:“曹掌柜的,您不必如此费尽心机的想着蒙我。”许暮舟不会上当, 如果这曹掌柜当真是西凉潜入中原的重要人物, 且与金玉贤有所勾结, 那怎会那么轻易就被许暮舟诈出来了?

    他分明是想借力打力,顺势让许暮舟坚信他这所谓「西凉人」的身份。

    “你不是西凉人,虽然名伶楼里所有为你做事的人,都是西凉武者的后人,但你并不是。”

    许暮舟非常笃定:“千岁大人打的什么主意,我还不大清楚,但他一定不会让一个「异域中人」来坐管事的位置。”

    “因为那样,就不利于他操控了。即便,那些人是他的「同盟」。”

    几度交手过后,许暮舟对金玉贤为人处世的作风,算是有八九不离十的了解了。再加上和沈毅一商量,两人一致认为,所谓名伶楼的掌柜,必定是金玉贤红花会里的自己人。

    所以许暮舟先前,才会用自己险些做了红花会总舵主的说辞,要求与这曹掌柜见面。

    只是对方应是早有准备,并不吃他这套。

    其实要想知晓这曹掌柜究竟是不是红花会的人,很简单,真正成为红花会弟子,都要经历一道「净身」的前序。

    可惜许暮舟并没有那么丧心病狂,人家已是行动不便了,他总不能恃强凌弱,把人家的裤子扒开来查一查吧。

    验明正身,他还有其他法子。只听许暮舟又道:“在骈州时,无极山庄里,我曾问过那死去的江头儿一个问题。”

    “若我不听话,他们是不是就要手起刀落,将我除掉。那当初,又为何非要我从夏梁郡来到京城,兜这么大个圈子,任谁都是亏的。”

    “除非”许暮舟盯着曹掌柜,压低了声音:“他们已经另寻了一个替代,即便将我除掉,也不会影响金千岁的大计。”

    “曹掌柜,如若我没有猜错,你现在应该接替了江头儿分舵舵主的位置吧。亦或,已经成了总舵主?”

    “看来,金千岁还真是慧眼识人,有曹掌柜在后头,难怪千岁大人看不上我了。”

    金千岁做事严谨,又善计较,当初骈州之行时,许暮舟便一直觉得奇怪。

    若说金玉贤轻易就将他视作弃子,那一开始就用不着那么费劲,恩威并施的把他逼来京城。

    唯一的解释,只有许暮舟身上的利用价值,并不是独一份的,金玉贤一定还准备了其他人。

    许暮舟一旦「不好使」了,随时可以取而代之。因而金玉贤才会这么干脆,他是有备无患。这也极度符合金玉贤的行事作风。

    那么眼前这位曹掌柜,自然就是可以取代许暮舟,为金玉贤所用之人。

    曹掌柜忽然一阵长笑,嘶哑干涩的声线,在发出笑声时,带着诡异的尖锐,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嘶鸣。

    而许暮舟却是无动于衷,继续吐露言语:“一开始我也不明白,我一介平民,对于金千岁,究竟有什么利用价值?不过我近来是想通了,虽然我一无所长,但我这浑身上下最特殊的地方,不就是「许家庶子」的身份么?”

    其实京城第一贵商,许氏家主许自山,并非生来就是贵人,据说他曾经也跑过江湖,也过过颠沛流离的苦日子。

    而他之所以能够发家致富,一举成为丰国第一富人,甚至还在天灾频发的艰苦之年,用富可敌国的财富,挽救了千万黎民百姓的生命,听闻,这一切都得益于许自山找到了一笔财宝。

    分裂荒凉的年代,不知是哪国已经消亡的皇族,在一座荒山之中,埋藏下了巨宝。

    而许自山,就是有幸遇见这笔宝藏的有缘之人。

    当然了,这也是许暮舟近来才听闻的一个坊间流传的传说。只是不排除其他人也许就信了这种说法,继而觊觎上了许家的宝藏。

    毕竟人为财死,也未可知。

    所以许暮舟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一介平民,才会莫名卷入多方争斗的旋涡中心。因为他是庶子,许家待他不好,若能将他纳为己用,那图谋许家的巨宝,不就有一条通畅的路了么。

    “只是金玉贤这样聪明的人,不会把宝都押在一颗棋子上,所以他又找来了另一颗棋子,也就是曹掌柜你。”

    看着许暮舟侃侃而谈之势,曹掌柜的确信,他今日绝非只是来寻找妹妹的。

    “曹掌柜你做得非常好,在许修雨身边安插内奸,使得许修雨手下的营生节节败落,连带着整个许家陷入危机。”

    “如此,你便可趁虚而入,安排更多自己的人手,一边将许家从内至外的蛀空,一边寻找那笔宝藏,为金千岁立功。”

    曹掌柜也不答是,或者否,好像对许暮舟说的这些,全不在意,只是用眼尾瞟了瞟他,“流离十二年,他们没有管过你的死活,如今你倒是上赶着替人家操心,真贱呐。”

    许暮舟一笑:“曹掌柜好像很了解我,这一出口,就戳到我的痛处。”

    “所以我说嘛,我与曹掌柜,一定是老相识了。毕竟棋子之间,也须得有共性,才能摆在同一个位置。”

    许暮舟这时的言外之意,总算真正提起了一点曹掌柜的注意,因为,这事关曹掌柜藏在满身纱布之下的真面目。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金玉贤最精心掩护的,按说,许暮舟不该会晓得才对呀。

    但许暮舟现在的气势,显然是已经知晓,而且非揭露不可。

    “许修雨的身边人,都是老爷子亲自挑选的,想要安插为自己的眼线,除了要会易容之术,还要有对这些老人相当深厚的了解。”

    许暮舟站起身来,朝曹掌柜的书桌,走进了一步,“这易容术,想必于西域的那些能人异士而言,并非难事。”

    “可是,说到对许家这般深层的了解,我这个流离十二年的庶子,自认是办不到的。那么,谁能做到呢?”

    曹掌柜双腿不能动弹,但此刻,许暮舟仍然感觉到他浑身紧绷了起来。

    如果不是身带残疾,他一定会跳起来,拼死也要折断许暮舟的脖子。

    事实上,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一年多前,我还在夏梁郡,有人精心图谋,想将我手中的产业夺了去,没有成功。然后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便因触了律法,被押运回京。”

    “结果就在这路上,坠了悬崖。可是官差们并未寻到他的尸体,人,也不一定死了”

    “曹掌柜,对么?”

    其实,也不该叫「曹掌柜」了,毕竟兄弟之间,即使外表已然面目全非,但骨子里的血脉,是换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