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来对账的。

    这本没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月牙谷远在洛州,怎么会因为对账这样的小事,出动孙总管这样级别的人物特地跑一趟呢?

    也没什么好说的,柳先生看着林柜。

    林柜点点头。

    月牙谷是医馆的大客户,平常生意多,往来账目都是放在特定的柜子里,按日期排放好。所以要看的账目很快就被找出来,放在孙总管的手中。

    茶过三巡。孙总管合上账本,脸色明晦交替,抚须不语。

    林柜铺开白纸,写道:“有何不妥?”

    孙总管接过那张纸,脸上立刻云销雨霁,“不不,并无不妥。林掌柜的账,条理分明……看来是我们谷里的问题。在下自当回去将谷里的账目翻出重新查一查,待水落石出,再来给柳大夫赔罪。”

    柳先生没有接话。她的心思本就十分聪明,何况这些经营医馆内外,怎会看不到孙总管脸上一闪而过的讶异神色。

    唐公子道:“言重了,没出错自然是最好的。”

    孙总管呵呵赔笑几句,又换了一回茶,闲聊道:“不知林掌柜是哪里人?”

    “润州。”

    “师承何处?”

    林柜愣了愣。她虽然兼管账房,但也是柳先生的弟子,柳氏医馆的大夫。此事医馆内外皆知,何况多次往来的孙总管。

    孙总管见她误会,道:“林掌柜的记账的手法很有些眼熟,所以怕见尊师也是我辈中的高人,但润州一带却未曾听过前辈之名,所以叨问。”

    这个解释起来就有点长。林柜拿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写。

    柳先生说:“小六到我医馆前受过伤,从前的事情都记得不太清楚了。”

    “哦?”孙总管上下打量林柜。

    “我当时在洛州游医,在东山镇遇见她,一向有五六年了吧。东山镇在洛州境内,也许小六的授业师傅真的与孙总管相识也未可知。只是小六这几年也在反复找寻,没有结果。倒是前年润州的家人找到她,可是她因何落在东山镇,却难以追究。

    孙总管点头沉吟。

    “林柜这手法,是从来一直就有的,”唐公子放下手中的盖碗,笑道:“今天正是巧合,正好拜托孙总管帮忙打听打听。林柜苦找多年无果,果然能够找回过去的人事,我医馆上下必然感激。”

    林柜看着孙总管点头,在纸上写:“感激不尽”。

    孙总管应了,心底暗暗吃惊。

    这记账的手法,是月牙谷账房特有的。这位林柜,莫非与月牙谷果真有些渊源?可月牙谷商行天下,账房出入绝对小心谨慎,这位年纪轻轻又身带残疾的小姑娘,能跟月牙谷有什么关系?

    他回到润州的月牙会馆,先跟总管王神风汇报了查账的事。

    “这么说,真的是小公子的问题?”

    “……”孙总管不敢答话。

    王神风自己默默消化了一盏茶的怒气,叹道:“先这样吧。我找时间跟谷主禀告。长青镖局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账房这边仍旧按一般的规矩来,倒不觉得有什么压力。只是……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要紧不要紧……”

    孙总管正要说话,门外一声清咳,他听得出来,是谷主李成竹的声音,顿时止住话头,站了起来。

    王神风也从椅子上站起来。

    李成竹的步子又稳又缓。后面跟戴何两位总管。

    “谷主。”

    李成竹点点头:“孙总管也在?”

    “是。”孙总管不知道该不该主动说起跟柳氏医馆对的这笔账。

    李成竹没有给他机会:“跟柳大夫那边对账有结果了吗?”

    “有了。”孙总管顿了顿,看一眼王神风:“账目上的确是我们这边抹了几千两。”

    李成竹在东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示意他们都坐下来,“这次确定没有问题了?”

    王神风将几张账目抄本递给李成竹:“是。”

    李成竹捏着抄本,倚着一只扶手,也不看,也不动。一时间只听得窗外沙沙的下雨声和堂前滴漏的水声。

    滴、滴、滴、滴、滴……

    “好。”李成竹显出光照不足的那种白皙,长眉微微挑起,说:“从现在起,姚觐不再是我月牙谷的人。通知月牙谷所有分馆,姚觐的印信停用。让翁总管接收姚觐的所有事物,三天之内,让他离开月牙谷。”

    “是……”戴桓小心道:“谷主不再见见小公子吗?”

    “不必。”李成竹垂下目光,随手把抄本搁在桌面上,“说话的机会我已经给过了,是他太不知自爱。”

    “是。”

    “长青镖局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何总管道:“还忙得过来。主要怕到时候人多。听说每次那位公子出行,围观的年轻人都像海潮一样。润州虽然地处边鄙,可架不住年轻人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