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今宵的角度看得到周恒的半个侧脸,他没有戴眼镜,这么斯文温柔的长相,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罪犯。

    庭审持续了半天的时间才结束。

    这过程中,裴望屿和程今宵始终保持着安静。

    他们的手叠在一起,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周恒的背影上。

    直至结束,裴望屿率先站起。

    他看着周恒要被带走,忙不迭走上前去。

    “小叔。”

    周恒清楚地听见在嘈杂的人声中,那一道低沉又温柔的呼唤。

    他止了步子,却没有回过头去。

    “对不起。”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静止下来了一般。

    周恒的耳边只有他不轻不淡的声线。

    裴望屿低低道,“替爷爷说的。”

    周恒的背影僵直了一瞬,他始终背朝着他们,但停顿的这几秒似乎是在贪恋这一刻他们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

    最终,在催促之下,周恒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他戴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地迈向一片黑暗。

    但这黑暗不会再是深渊,而是重新迈向光明的必经之路。

    他也会收获他的新生。

    -

    夏天快要来了。

    程今宵去c大偷偷看了裴望屿的汇报表演,这是他的一项期中考核的内容,程今宵本以为他会和几个同学一起演出,然而她走进剧场,却看到台上只有裴望屿一个人。

    他站在舞台中央,身形颀长,姿态很好。

    20岁的裴望屿,气质里已经褪去了一层拙稚,一天比一天成熟。

    后面是拉开的大幕,幕后有一道白墙。墙上是流动着的他自己的照片。从小到大,每一个角色。

    程今宵觉得这个表演方式有些新奇。

    她想到了一部电影,阿莫多瓦的《痛苦与荣耀》。影片里也有这样一出独白话剧,但那则故事是破碎的、悲剧的、鲜血淋漓的。

    此时的舞台上,裴望屿淡然地讲述着他的往事。台下坐着专业课的老师,还有一些观众。里面应该也有不少他的粉丝。

    他提到了春芽、提到了周恒、提到了父母、提到了今宵。

    他提到了这些过去给他的影响之大,也提到了他是怎么样从中走出。

    他说:“我第三次与她重逢。那一天是3月29号,电梯里很凉,于是我有了机会借给她一件外套。

    我希望她记得我。

    如果实在想不起来,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裴望屿说完自己的故事,台下掌声如潮。

    也许除了程今宵,没有人知道他说出这些付出多大的努力和多长的时间。

    程今宵听见身侧的窃窃私语声,有的女孩已经忍不住掩面抽泣起来——

    “呜呜这是什么神仙爱情啊。”

    “天哪我真的要哭了,我命运般的金鱼。”

    “好吧我也可以当一秒钟cp粉,以后再也不嘴嫂子了。”

    程今宵闻言,忍俊不禁。

    她今天不想哭了。

    她只为裴望屿感到高兴。

    她很高兴他终有一天,可以平静地说出这一切。

    在灯光之下,在舆论之中,在众人之前。

    他说这些经历给他带去过伤害,可是他跳出伤害,这就成了他的力量。

    是过去让他成为更好的人,让他有更多的能力去爱他所爱之人。

    裴望屿的故事是温暖的、动人的、拨云见日的。

    程今宵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她看着他欣慰地笑了起来。像个傻子一样,手都拍痛了。

    她突然很想在此刻对他说一句感谢——

    感谢你,那么勇敢地迈向我。

    感谢你如此强大,不再在黑夜里舔舐伤口,而终可以站在光亮里拆解你此生的痛苦与荣耀。

    感谢你如此坚韧,走过一条鲜血淋漓的路,纵使被扎得破碎万千,仍紧抓着上天赐予你的爱人的能力。

    感谢你走出了时间的困局,与童年和父辈和解。

    感谢你,成为了光。

    治愈伤痛最好的办法,不是忘却它,而是面对它。

    时至今日,他终于战胜了自己。

    那天从法院回来,程今宵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他一个问题:“裴望屿,你不需要道歉吗?”

    他握着她的手,含笑说:“不用了,因为我有爱。”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郁结与仇恨来拖累成长,也再也无需掩藏爆裂汹涌的爱意。

    他们可以在被烟火点亮的苍穹之下接吻,可以去黄昏的山顶追逐落日,可以在大雨滂沱的夜里无所顾忌地漫步雨中,可以一起奔向一个鲜花鼎盛的艳阳天。

    程今宵站在最后的角落里,听到了今年的第一声蝉鸣。

    她抬头看向剧场的窗外,热烈的夏天又要来了。

    灰姑娘遇到骑士的那一个夏天她成为了公主。

    太阳与水星在公主的掌心拥抱了一亿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