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当时那人只是不方便直接拒绝蒋冰琴,於是随口应声搪塞下旧识,但事情的严重性,大概对方连初步认知都没有。

    得提前稳住洪政申才行,他看起来还真是没有自觉呢,至於中途会不会连带著得罪那位林小姐,可就不是那麽好控制的了。

    簇拥的人群涌出来,在电影主创人员依次被淹没之前,辰锋拿起手机给那个人拨电话。

    耐心地等到他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居然就把手机重新放回了口袋。辰锋一挑眉颇为惊诧,居然不接!真有你的呀洪政申,这可是我第一次主动给你打电话呢,好不给面子。

    辰锋勉强扯了扯嘴唇,然後直接传了一条简讯过去,就不信对方这样都会没反应。

    「我看见你了哟。有女友在侧,就要甩了我这男朋友吗?」

    果然,数秒钟後,政申的脚步慢下来,最後渐渐止住。

    林妙停下来有些不解地看向男伴瞬间凝重的面色,催促般发问:「发生什麽事吗?要不要先上车再说。」

    政申扭过头,穿越人群往空旷的几个方向看过去,不怎麽费力就发现了对街霓虹灯下的潇洒身影。

    他站在一堆看热闹的游客中间,仍俊美出尘得令人窒息。

    辰锋轻佻地举起左手,手背向著政申,展示他小指上的情侣戒,然後恶质地向他微笑示意。

    从收到那条简讯起,政申的脑子就是一片乱战,再看辰锋充满占有欲的自卫反击,他就再也无法平静。

    即使明知对方不过是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而利用他,但是这种亲密暧昧又诱惑的关系,却是在逼他做最後的挣扎。

    政申不得不承认,在见到辰锋出现时,他浑身的寒毛都直立起来,那种颤栗的刺激原本以为只有做爱才会有,想不到只是凭著幻想,就能令他血脉贲张。

    很无奈,张辰锋就是最对他胃口的那杯茶,这是不争的事实。

    男人真是肤浅的视觉动物,生理反应常常误事,如果没有人可以再给他这种感觉,他是不是应该就此也好好利用一下对方,趁自己还能有支配权的时候。

    「政申,那个人是谁?」林妙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政申回过神来,像是没料到林妙会这麽敏感就发现他视线聚焦的目标,自己的表现有那麽明显吗?还是因为张辰锋本身就是一发光体?

    「是我朋友。」政申掩下内心的忧虑与慌乱,无奈地解释,「来看首映会。」

    「那就请他一起参加晚上的庆功宴吧。」

    「不了,我们还有事要谈,庆功宴……我也不去了,後天你有空就一起吃饭。」

    林妙脸上的失望还是没能掩饰住,但她不是个喜欢追问的女人:「好吧,你的事总比吃喝要紧,再打电话。」

    再大度也有表现十足不满的时候,林妙随著助手直接向明星车阵走去,没有再回头。

    政申暗自轻叹一声,将有些沮丧的眼神投向了街对面的人。同时两个情人,谁说玩得转的?他洪政申一向没有这种本事,所以不是自己倒楣就是别人晦气。

    政申脚步稳健地缓缓穿过街走到辰锋面前,後者眼睛嘴角全是轻薄的笑意,熟悉的恶作剧得逞时的神采。

    「怎麽知道我在这里?」

    「存心想知道一个人在哪里,在做些什麽,并不如想像的那麽困难。」

    辰锋将额头抵到政申面颊旁边,亲腻的姿势引来路人侧目,他却进一步旁若无人般地凑到他的耳根边道,「你要不是存心帮我,就现在回绝我,否则,你就装得像一点。你不会以为史密夫派来的那些尾巴是吃素的吧?要不要再来一个吻?这一次,我可是先徵询你意见的。」

    如果对方再贴得近一些,大约会听到自己快要爆表的心跳,明晓得张辰锋只是想小小地警告示威一下,并不会在大街上吻他,但骤然联想到那日双唇相接时天旋地转的刹那,政申就觉得自己的脚心都快要融化在水泥地上了。

    政申听自己僵硬的回答:「对面的狗仔队还没走光,你不希望明天见报吧。」

    辰锋退开半步,保持安全距离道:「啊,我差点忘记你的女友是谁了,你不会怪罪我打断你的约会吧?」

    政申自动过滤这个问题,直接问:「真有人在跟踪我们?」

    「你早上出门就感觉到了,不是吗?」

    政申想起今早站在阳台上,那个注视自己的辰锋,思路略含混起来,他闭了闭眼狠了心道:「到底要多久才能了结?」

    「我知道你不喜欢有像我这样的人在你家晃来晃去,但史密夫几个星期後就会回国,如果事情顺利的话,你应该不需要忍我太长时间。」

    几个星期,听起来是不算长……也幸好是屈指可数的星期,够他保持冷静到对方从自己的生活中完全撤走的那一分钟。

    看政申一时没有说话,辰锋继续说:「史密夫发了几张周末的派对邀请函给我,你陪我去。」

    「你知道我演戏很差的。」

    「你今天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这一点了。不过,让我做你的情人,这种假设真的那麽难吗?还是——我真的烂到连跟我配合演对手戏都那麽勉强?」

    这类问题的攻击性太强,政申觉得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我不懂你什麽意思。」

    辰锋将计就计地诱导:「我的意思是——真可惜,你不喜欢男人,否则,你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视我作累赘吧。」

    「这种假设不存在,你自己不也没办法喜欢上男人吗?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何必要求别人做到。」政申不知道自己说这句时,未来将会面临多大的风险。

    「啊……现在可能是没办法呢。」辰锋半真半假地笑道,「但如果对象是你的话,也不一定没可能啊。」

    这种话可以随便说吗?政申的肉体一阵麻痹,有什麽东西从胸口冲出来再迅速融入四肢百骸,血液沸腾起来,叫嚣著要解密那些暂时隐形在身体深处的欲望。

    政申听见自己艰难地问:「你这是在……跟我调情吗?」

    「呵,你是这麽容易被挑逗的人吗?要是真的那麽简单,我可就不用如此费劲了。」

    「走吧。」政申猛地转身朝他的反方向离开。

    辰锋跟了上去:「去哪儿?」

    「去太平山顶坐缆车看夜景。不是说要约会吗?」

    辰锋开始觉得这个洪政申不是一般的有趣,於是再次失笑:「算了,还是回家吧,我想你煮的咖啡了,然後再做夜宵吃。」

    「我不吃夜宵。」

    「那我告诉你个秘密,我喜欢吃甜食,尤其是夜宵时间。这习惯不好,而且还是健身大忌。」

    甜食,政申想起首次见面时的那份芒果慕斯,真是印象深刻啊。只是,他的身形却保持得那样完美,不知衣服下面藏著怎样漂亮的肌肉曲线,冰琴说过辰锋是内衣模特儿的不二人选……

    当发现自己已经绮想到哪儿的时候,已经晚了,政申发现下身有了该死的反应!该死!

    或许是太震惊了,之後一直到回家,政申都没有再多说话。

    同个屋檐下,这两个不算交心的男人,原本应该进入被迫接受同居的艰难心理调适期,却因为曲折的转折,而不由多了几分角逐的乐趣。

    面对同样不喜束缚的黄金单身汉,两人有各自的生活习性,从不善於与他人分享私人空间,内在的专制和支配欲还须时时压抑,平常都不见得因大局妥协,此时相互监督,并不能预测这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和平形势能够维持多久。

    晚上洪佳乐来了电话,令政申有些惊讶,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将人耍得团团转的猫女,如果学会主动问候那一套,那就不是她了。

    「发生什麽事了?」

    「真是冷漠的兄长,你妹妹我找你,非得有事吗?」

    「你可不是那种会突然想念大哥的人。」

    「那只能说我们两兄妹给人的无情印象是遗传的。」佳乐在电话那头呵地笑了一声,「下个月老头生日,你回来吗?」

    原来又是为这件事。政申沉吟一会儿答:「你替我转送份礼物吧,人我就不到了。」

    「我只是想告诉你,老头子有诚意同你和解,三年时间够他想明白了,我猜他大概是想在得老年痴呆之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怎麽突然替他说话?是不是贿赂你什麽好处了?」

    「还真是什麽都瞒不过你呢。」佳乐酷酷地一哼,「他说了,要他同意我跟聂风的婚事,就得让我想办法把你哄回来,他做惯恶人了,自己放不下脸来。」

    「我是那麽容易哄的人吗?」

    「所以喽,你最好给我乖乖合作。还有,老头让我转告你,你可以带『密友』一起回去让他看看。」

    佳乐翻了个白眼,「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到底是跟女人还是男人交往,但他还是怀著一线抱孙子的希望。」

    「好了,你话已经带到,听不听是我的事。」

    「那你最好在三天之内给我一个明确答覆,来还是不来,要不然,我会上门找你的。」

    政申摇头:「你可没那麽閒,不是接了很多工作吗?」

    「是呀,钱赚够名博够,也是时候清理家务事了。」

    周末是个冷雨天,但是浇不灭豪华室内派对的热度。

    冰琴身著及膝晚装,挽著政申的手臂施施然入场,辰锋则携广宇的交际女薇薇安同往,即使是衣香鬓影灯红酒绿之间,这两对耀眼的组合也格外吸引场内目光。

    「我五小时後的航班飞巴黎,一去可能要一个多月,不放心你们,过来看看。」冰琴靠近政申作亲热状,「你们相处还好吧?」

    「我真的不适合饲养大型宠物。」

    冰琴听这话笑出声来:「我说了,伙食、置装费、日常开销广宇全包,还要怎样你只管开口?」

    「听起来仍不合算。」

    「现在他受制於你,你可以同他约法三章。」

    「他玩转世道,怎麽轮得到我来驯服他。」政申一抬眼,正好看见辰锋揽著薇薇安跳舞,「他像是个难相处的人吗?」

    「对别人来说不是,对你,我就不知道了。」冰琴轻轻一叹,「史密夫可不会怕你们知道他耍的手段,派个把人跟踪一下,根本不需要玩得太谨慎。」

    「他的目的不过是想让我们惊慌出丑罢了。」

    「你既然答应帮我,就一定有心理准备。」冰琴的目光也被场中金童玉女的舞步勾引过去,「放心好了,辰锋不是个不识趣的人,等事情终了,他会立即搬走的。」

    不知为什麽,冰琴说这句话的时候,政申的心无由地牵痛了一下,就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被牵制的人。

    「我一会儿要提前离场,你们要是不想找代驾,至少有一人要保持清醒,辰锋酒量不太好,你应该知道吧。」

    何止不太好,简直一塌糊涂。

    这时,舞曲渐止,薇薇安已经为辰锋递上一杯红酒。

    很奇怪,今晚史密夫本尊没有现身,全场不过是藉著福沃特名头的时尚晚宴,邀请了各路的名流富商,吧台边聚集了本城半数卖相姣好身材高@的女模特儿,主人在不在都无所谓了,客人们玩得尽兴足矣。

    政申在沙发上坐下,默默低头喝柠檬水,他决定听冰琴的建议,保持清醒。可能是他的姿态给人太过强烈的拒绝意味,那种「生人勿扰」的气势还是吓退了数位想主动搭讪的舞伴。

    不过半小时,辰锋已经被一些莺莺燕燕包围在中央,不知同她们讲了什麽趣事,逗得那些美人花枝乱颤,连带著甩起了裙襬的流苏,煞是好看,但也异常刺眼。

    政申注意到辰锋握酒杯时的样子,举手投足间的潇洒自若比那些他曾经接触过的富家子弟更胜一筹,他是已经习惯了扮演城中受欢迎的角色,跟自己这种老派作风的人混在一起,实在很不搭调吧。

    因为不想被一人占有和摆布,所以只能隐下锋芒逆风而行。

    张辰锋终究是不会属於任何人的……

    过了些时候,当政申再次抬眼追踪辰锋的身影时,正好看到他被两名美女一左一右抱著手臂走上环形楼梯,直接往二楼去了,说是胁持也不为过,看得出来辰锋已经薄醉。

    二楼是数十间嘉宾休息室和化妆间,但是此刻在派对中的作用就不言而喻了,大胆的年轻男女已经纷纷转移到安全场地作乐偷欢。

    政申盯著他们消失在走廊入口,微微敛眉沉思。这是史密夫的派对,既然大白天都敢跟踪,怎麽可能不在现场布些眼线?辰锋是故意的吗?跟那些女人鬼混,又把他一人晾在楼下。

    要如何圆场才能不被识破呢……张辰锋到底是在向主人示威,还是被酒精冲昏头脑忘乎所以了?

    如果只是想要试探对方的用意倒也没有那麽多忌讳,如果他是真的醉了,却不知自己要怎麽做才算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