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母妃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如今靠着的是谁。

    卷耳吃不完那点心,她分给了落雨他们一人一盘,还剩两盘。

    她想了想,“什么时辰了?”

    “未时刚过。”落玉给她手里塞了个汤婆子,“公主可是要午睡了?”

    卷耳摇摇头,鬓间金步摇流苏拍在她柔嫩的脸上,让她下意识闭了闭眼,“没吃完呢,装起来,我们给皇兄送去。”

    坤明殿内,鎏金莲花五脚铜炉内正袅袅腾起白烟,窗外雪落无声,福泉安静的侍立在一旁,紫檀桌案后的男人靠在椅背上,沉目批着折子。

    看了片刻,孟庭戈霍然抬手把折子扔了出去,折子摔在地上‘啪嗒’一声,一旁的福泉心下也是一紧。

    陛下十四岁登基,到如今已经四年了,可这性子却半点不像先帝这个年纪时柔和。

    贪官蛀虫不知杀了凡几,他每一道政令里都夹着不知多少的人命。

    福泉小步过去拾起地上折子,而后规整摆在桌案上,他无意瞄了一眼,便知道陛下为何事动怒。

    半月前,远嫁柳州的昌朝公主送来家信,称后宫无妃于国不利,她自请返京探望陛下,外加为陛下物色皇后人选。

    陛下还未应允,昌朝公主便已经启程了,这一路声色犬马招摇的很。

    昌朝为先帝长女,是先帝在时最宠的女儿,先帝故去后,给每个女儿都定了以后的路,洋洋洒洒百字诏书,全写在给孟庭戈的遗诏里。

    第一条,便是优待昌朝。

    “传礼部,以长公主仪仗迎昌朝入京,着虎威将军亲迎。”

    上首之人音色平淡,仿佛没有一点波澜。

    福泉眼睛闪了闪,躬身应是。

    孟庭戈偏头,见门外侍者小步进殿,口中禀道:“陛下,平宁公主来了。”

    穿着雪白狐裘的姑娘缓步进殿,她身后的宫女拎着个红木食盒,瞧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孟庭戈眯眼,凌冽目光将来人掠了个遍。

    孟庭戈手段狠辣,为了不在百姓心里留下个暴戾的印象,孟庭戈只能跟卷耳演一出兄友妹恭的戏。

    卷耳生母已经过世,她在宫内能依附的,只有他。

    这样的人放在身边才放心。

    侍人说她来了的时候,孟庭戈便知道,又到了每月一日的‘交流亲情’的时间。

    狐裘落雪而不闻,被室内暖热气息蒸熄片刻,便化作了清澈的水,消失在白绵绵的斗篷里。她脸颊粉润,蜜意盈盈。

    卷耳屈膝福礼,“见过皇兄。”

    她头上不点多余珠翠,鬓间用了一根金鸾步摇,金光泛盈,极尽奢华。

    孟庭戈锋眉狭长,斗星长目落在行礼的人身上,淡淡道:“起吧。”

    卷耳听闻,孟庭戈的母亲是胡人,是以他长相凌厉冷肃,又因在这些年的血雨腥风里闯过,眉目里总让人恍惚觉见落日长烟,望见关隘后的千碑掩红花。

    卷耳应了声谢,转身从落玉手里接过那食盒,又上前几步搁到桌上,“这是臣妹今日刚得的点心,特意带与皇兄品尝。”

    她指节精巧白皙,连着柔白细骨造就一双纤纤十指,配上那颜色甜蜜的糕点,瞧着让人下意识的分泌唾液。

    她做足了好妹妹的姿态,孟庭戈自然不能让她独自唱角儿。

    进行了一番“皇兄注意休息,折子不重要身体才重要”和“天气冷了皇妹定要注意身体莫要着凉”的亲切交流后,二人齐齐沉默下来。

    孟庭戈喝了口茶,如玉昆仑的面孔轻轻扯动,终于说了句正事,“皇姐要回来了。”

    他虽称皇姐,可话里却并无亲近之意。

    卷耳忍了忍,没忍住,“敢问,是哪位皇姐?”

    “......”

    “昌朝。”

    男人声线悦耳低磁,钟鼓一般敲着耳膜,像是一种享受。

    卷耳刚才说了太多的话,如今闻言懒得再多讲,只是淡淡应了句,“哦。”

    先帝女儿众多,有受宠的,也有不受宠的。

    眼前这个就是最不受宠的。

    可她过的比自己好多了。

    孟庭戈看了眼那酥片糕,似乎是随口一问,“你喜欢这个?”

    她目光落到点心上,笑意盈腮,点了点头,“小时便爱这道点心,母亲常做与我吃。”

    卷耳咽下口中糕点,想起了个有意思的事,便和他道:“幼时母亲从不让我出门,那时整日无聊,便只有吃吃喝喝了。”

    她显然是忍不住这个安静的氛围,总想开口叨叨。

    “那时我的寝殿宫墙底下有个狗洞,有一次我把点心放在狗洞旁边的小桌上,你猜怎么样?”她狡黠眨了眨眼,“那叠点心竟然没了!”

    孟庭戈:......

    她继续道:“我害怕极了,又不敢同母亲说,便第二日又去放了盘点心。”

    “果然,又没了。”

    卷耳托腮笑道:“我想着,这墙外必定是有只饿坏了的狗,我经常在狗洞旁边一坐就是一天,可就是不见那只狗出现,可只要我离开,那盘点心就一定会消失。”

    她说完,便见孟庭戈眉目诡鸷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糕点有些变形。

    卷耳一愣,“怎么了?”

    孟庭戈眸光漆黑,淡淡瞥她,声音绵长幽深,“你该走了。”

    “......”

    散花锦做的襦裙耐皱,她起身动了几下,身上衣裙便焕然一新,卷耳放下手中糕点,下凳福身,“那臣妹告退。”

    按时点卯,懂得进退,绝不纠缠。

    她是燕京好妹妹。

    昌朝公主仪仗至宫门口不下,昌朝言长途劳累,如今竟是一步也迈不得了。

    车架停在宫门口不进也不退,福泉来报时,孟庭戈笑里暴烈森然。

    福泉也忍不住嘀咕。

    这公主是给谁的下马威?她竟想车架入宫,可真是好大的派头。

    “朕乏了,没听到你这禀报。”

    “让平宁去迎一迎皇姐。”

    宫门口,一辆华盖马车前头,有人娇声脆脆,“哎呀”一声蹲下身。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落玉状似惊恐,“您没受伤吧?”

    “好疼......应该是扭了。”卷耳眸光涟涟,像是疼的狠了,却在倔强忍痛的明礼姑娘。

    一旁车内的昌朝冷笑,“皇妹这是怎么了?说是来接本宫,却只带了一个宫女来,到了本宫身前也不行礼,在这哭天喊地的,简直丢了我皇家脸面。”

    小姑娘啪嗒啪嗒的眼泪掉下来,一双杏眼真挚地看向马车内的身影,“皇姐莫怪,是我忍不住对皇姐的思念之意,这才偷偷瞒着皇兄来迎你。”

    她吸了吸鼻子,“妹妹无用,这便回去了。”

    昌朝:......

    昌朝鄙夷的看了眼这只有脸没有脑子的妹妹,勉强道:“那你便上车来,同我一道去见陛下。”

    这是真打算长驱而入了。

    卷耳拭了拭泪,“哪有这样的道理,皇姐高贵,妹妹哪能与皇姐同乘。”

    说到这,她看着这朱红宫门,像是有些感慨,“犹记幼时听闻,父皇与母后大婚时,父皇三劝母后喜辇入宫,母后却不依,直道礼不可废,还让父皇笑谈了好久。”

    “......”

    四下无声。

    “瞧妹妹这嘴,怎么去议论父皇母后的事。”卷耳噙着泪笑,反应过来,脸色有些苍白。

    昌朝要是再不明白卷耳的意思她就白活了。

    合着这死丫头在这等着她呢。

    昌朝倒是没想到,民间所传非虚,她竟然真的和孟庭戈沆瀣一气。

    她话说到这份上,昌朝若是再不下车便说不过去了。

    昌朝公主再高贵,能有帝后高贵?

    “妹妹好伶俐的口齿。”昌朝一把掀开轿帘,有些咬牙切齿,“本宫看在这满朝文武无一能配得上妹妹德容,将来嫁娶时定要好好瞧瞧。”

    卷耳天真的笑,“多谢皇姐夸奖。”

    她脸红着,又补充了一句,“臣妹还小呢。”

    配不配的上什么的,说的有点早了。

    直到昌朝带着仪仗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卷耳才甩了甩脚,翻了个白眼,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大冷天的,这眼泪差点冻在我脸上。”

    落玉有些担忧,“陛下让您来迎昌朝公主,如今昌朝气盛,公主此举可会惹得陛下不快?”

    卷耳看了眼错落红墙殿宇,笑了笑。

    “你以为陛下为何让我来迎?”

    孟庭戈巴不得自己和昌朝对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