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朝咬牙,“你和孟庭戈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卷耳后退一步,笑得明丽,“臣女还有事,便不陪公主殿下闲聊了。”

    “等等!”昌朝一把拉住她,“你跟我进宫!”

    卷耳蹙眉,“公主殿下自重。”

    “嗤,你别吓唬本宫。”昌朝像是终于抓到了她的把柄,兴奋的不行,“你和孟庭戈是商量好的?你死遁出宫,可就不是公主身份了,他竟然也默许你做这大逆不道之事?”

    昌朝想起民间传言,皆说这兄妹感情多么要好......

    孟庭戈那人又冷又闷,登基五年来,从未听说他与谁关系要好。

    为何偏偏是卷耳?

    昌朝忽然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她,“你们......你们该不会罔顾伦常,打算做那滔天孽事?!”

    卷耳懒得跟她废话,她转身就走,完全不想搭理这个疯婆子。

    “站住!”昌朝风风火火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扫了她几眼,“我就说,林相怎么会有什么失散寻回的女儿,原来竟是你的诡计。”

    卷耳不耐烦听她继续分析下去,她终于冷下声音,“你非要撕破脸?”

    她这冰冷眼神,可真是像极了宫里坐着的那个人。

    昌朝一想到这些日子为了阮阮之事上下忙活最后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就觉得心脏气的一抽,开口还要跟她分辨。

    这可是宫外。

    这女人真是难缠的很。

    看她还要嚷嚷,卷耳叹了口气。

    “我进,我跟你进还不行吗?”

    这朝臣之女,就是比不过皇家的身份啊。

    燕国都城在北,但国境之内也有少许的南土,如今正值开春雪化之际,南部已有不少城镇被淹,孟庭戈三日未眠,如今刚处理好这事儿,阖眼靠在椅上轻轻缓了口气。

    不止南方水患,这小半年来的政务一股脑的压在他身上,孟庭戈如今完全是在撑着。

    他眼底青黑一片,闭上眼睛抵抗那一阵眩晕。

    “陛下,昌朝公主来了。”福泉躬身进门,轻声禀报道。

    上首之人闻言微微睁眼,冰冷眉目不染半分尘埃,略微苍白的唇只是轻扯一瞬,嗓音嘶哑,“让她进来。”

    他恢复不过一月光景,前段时间又呕血数次,如今熬了这几天,早就到了崩溃边缘。

    血脉铿锵,可他也是人。

    坤明殿门板开合,孟庭戈面无表情地看着昌朝带着身边的人一步步进殿。

    在看清来人时,他瞳仁微微一动。

    卷耳抬头对上他冰凉视线,只一瞬,便收回目光。

    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诡谲生长,不过片刻,便疏疏落落的连成了片。

    她恍惚片刻,屈膝伏地,轻灵嗓音洒在殿内。

    “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64章 孟庭戈(8)

    声声万岁,划开一道君臣沟壑,皇权贵影。

    可前愁可忘么。

    不可。

    他听到心底这样的声音。

    孟庭戈盯她半晌,缓缓开口,“起吧。”

    她袅袅起身而立,可却再不抬起头。

    昌朝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我说陛下啊,你瞧这林氏女可眼熟?”

    先帝死了五年,昌朝总以为那死人的泽佑可以护她一世,可孟庭戈却忽而没了耐心。

    君王底线是什么呢。

    大概是权。

    可孟庭戈知道,于他而言,不是。

    额间经络跳动,孟庭戈闭了闭眼,压下去那阵眩晕,不答这话,只沉声道:“阮姑娘如今远嫁北胡,想来甚是思乡,皇姐可想去见见她?”

    他眉目冷冽,沉沉凉意压的昌朝一僵,闻言大惊,“我为何要去那等——”

    “既然不去。”

    孟庭戈视线落在她骄横脸上,“那皇姐今日进宫突染恶疾,便留在宫里修养,直到皇姐康健。”

    “你软禁我?”昌朝提高声线,不可思议道:“我乃父皇亲封的公主,你不敢!”

    那尖利嗓音在殿内显得聒噪的很,孟庭戈蹙眉,一旁的福泉立刻招了招手,“公主累了,还不带她去歇息?”

    门口值守的两人立刻进来把人半拖半拉的拽了出去,昌朝挣了几下,却也拗不过那值守侍卫。

    等门口的人离开,殿门重新阖上,孟庭戈才把视线落在卷耳的脸上。

    她从前最爱戴金钗,华贵加身,整个人热烈又耀眼,一颦一笑皆像是朵人间富贵花,只觉着让人想掏尽心思地去宠她。

    如今她回了林家,便像是脱了枷锁般,眉眼清澈松透,活得一片自在逍遥。

    深宫寂寥,她呆够了。

    她不想要。

    包括里面的他。

    卷耳只觉那两道视线刺在她身上,针尖一样让她痛痒,卷耳莫名心虚,张了张嘴,“我......”

    “过来。”

    卷耳抬眼看他。

    孟庭戈缓缓吸了口气,重复了一遍,“过来。”

    这是帝王,手掌山河与生杀。

    她没办法拒绝。

    也……不想拒绝。

    福泉看着这二人气氛,招呼着殿内侍奉的人缓缓退了出去。

    五月的气候乍暖还寒,门板开时冷风带进些许料峭,如今门板合上,便平白压出一股逼仄来。

    卷耳缓步而过,在离孟庭戈半丈远的地方站定,不再进一步。

    气死人的距离。

    孟庭戈靠在椅子上说不出话,连看她都懒得看了。

    玄锦长袍衬他远山眉眼,凌厉线条里一寸一寸夹着冷意。

    千百政务他未曾觉着棘手,可生平头一遭的,他竟然不知道,该拿这人怎么办才好。

    孟庭戈不肯再开口,卷耳也莫名的不想服软。

    眷恋依赖她的是阿木,以妻相待的是庭庭。

    那么孟庭戈呢。

    她摸不清孟庭戈的想法。

    他阖眼半晌,慢条斯理地问,“林府可好?”

    “......好。”

    “林相待你可好?”

    “好。”

    “宫外可好?”

    “好。”

    “可有宫内好?”

    “……”

    “嗤。”孟庭戈澹澹眉目轻压,说不清是在嘲谁。

    苍白几句话,卷耳再次凝立不语。

    卷耳今日本就是临时起意出的门,也未曾想到会遇到昌朝,如今落雨还在首饰铺子等着她,孟庭戈瞧着对她也没什么搭理的兴趣。

    没必要自讨没趣。

    卷耳福了福身,“陛下若无事,臣女便先告退了。”

    孟庭戈手中书卷微微一皱,他瞳仁漆黑地看了卷耳一眼,仿佛可有可无地颔首,“嗯。”

    他到底是在跟她生气,还是并不在意?

    卷耳低头行礼告退,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连转身时的衣袂翩跹都带着果决之意。

    刺眼的很。

    卷耳垂眸往外走,清浅几步,还未迈出门口,便听身后福泉惊恐嗓音响起,“陛下?!”

    ……

    ……

    坤宁殿内幔帐层层,福泉端着碗进来,去给床上的人喂药。

    他忍不住感慨,最近一年他们陛下喝的药可比吃的饭都多。

    昏睡着的人一点都不配合,药洒了一半也不过喂进去两三口,卷耳看的有些难受。

    “别喂了。”她叹了口气,“太医不是说陛下就是没休息好么,让他好好睡一觉,醒了再喝吧。”

    福泉想想也是,陛下这段日子几乎未曾合眼,便是铁打的人也是遭不住的。

    他旋即把药碗搁置一旁,看着卷耳欲言又止,“公......您今晚可要留宿宫内?”

    床榻上的人眼底青黑两颊瘦削,卷耳突然有些不忍。

    卷耳旋首开口,“那你帮我向宫外传个话,就说我今日不回去了。”

    “是是是。”

    待福泉退下去,卷耳伸手给他拉了拉被子,碰到孟庭戈温热手腕,被那突起的骨节硌了硌。

    还真是......瘦。

    这段日子里,繁琐政务压身,他独自一人撑着脊骨立于漫漫山河之前。

    他很累了。

    她应该……对他好一些。

    仓皇剥开,露出柔软心扉,卷耳看他落寞眉眼,忽而有些愧疚。

    孟庭戈醒来时,窗外晚霞正散尽最后一片余晖,屋内光影肉眼可见的一寸寸暗下去,没了那道光,殿内明黄也失了颜色,只留下雾蒙蒙的灰黄。

    冷静,寂寥。

    他眼里闪过片刻失望,最后归于枯寂一片。

    孟庭戈说不清心里难明滋味。

    他在期待什么呢。

    半晌,他张口哑声唤,“福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