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祖母绿的腰带还可以。”

    “这簪子上的珍珠换大的。”

    ……

    韩重也学乖了,再不问小江的意思,自己在一旁精挑细选。小江由着韩重一件件地在身上比划,嘴里吃着点心手里摆弄一个九连环。

    第二日韩重进宫复命,陈查领着小江在京都游玩儿,虽然天空还飘着小雪地上到处结冰,可是两个都是爱玩的人倒不觉得天气寒冷。陈查带着小江中午吃了一顿鹿肉宴,午后两个人才酒足饭饱回到王府。

    一回房间小江就看到韩重坐在书案前对着窗外发呆,眉头蹙着不开心的样子。“我回来了!”小江大声说。果然韩重回头脸上就有了笑容。

    韩重一看小江裹着一袭红猞猁斗篷,脑袋上带着猩红的暖帽脸上蒙着一层雪白的面纱,剪出两个窟窿来,正露出一双顾盼动人的大眼睛。不由得笑问:“这是做什么?怎么这个打扮?”

    小江把帽子摘了面纱扯了,解释说:“查查说要我把脸遮起来才肯带我出去玩儿,他说我长得太奇怪了,京都有很多坏人就喜欢古怪东西,如果看到我会把我抓回家当小狗养起来玩儿的。”

    韩重虽然还在笑着,脸色却凝重了一些。陈查虽然鬼心眼儿多常捉弄小江,不过这次倒说到韩重心里了。怀璧其罪,小江如此容色难免不会被人觊觎,还是谨慎些好,若是旁人韩重自然不放在心上,可是京都城里却有一个韩重不能动也动不了的坏人。

    “陈查说得对,这京都不比外头,你要是出门切记一定要带着面纱,无论谁要看你都不能摘下来,记住了吗?”小江忙点头,韩重还是不放心,又说:“答应我,就算给你好吃的,很多好吃的你也不能给别人看。”

    “哦,我答应你,只要出门我就带面纱谁也不给看。”小江笑嘻嘻地说:“我给你看一个好玩儿的,查查买给我的。”说着把拴在腰间的一个月白锦缎绣着双鱼的小袋子摘下来,从里头倒出两个扯线小皮影人。

    侧面的小皮影人画工有些粗糙,小江却眉开眼笑喜欢极了。把线一根根扯到手指上,一个穿着盔甲手拿宝剑的将军活起来。小江压低声音说:“笨小江,快快从实招来,今晚想吃什么?”说完连忙放下,又把另一个扯动起来,是个手拿着花枝的小童。小童在桌子上蹦蹦跳跳走了几步,膝头一弯跪下说:“元帅饶命啊,我招我招,小江今晚想吃八宝鸭子,核桃乳酪。”

    “哈哈……”韩重大笑,从宫中带回来的郁结苦闷一扫而光。盘膝坐在榻上,扯起那个将军和小江一板一眼地玩了起来。

    年终将至临近除夕,平王府上下打扫妆点。国中无事,皇帝享乐不早朝,韩重难得清闲。

    珠帘飘动,黄杨木的书案上青铜兽足熏炉中放着几颗奇楠香,清醇香气自然飘散。墨玉纸镇压着大红撒金的春联纸,在火捺鱼冻的砚台上取了墨,两只手同握一支斗笔,笔锋随腕转,墨迹自留香。

    韩重怀抱着小江,一笔一划地写完上联。小江歪过脑袋来问:“下联写什么呢?”粉嫩的唇轻轻触在韩重脸庞,满室春浓。

    穿着银白棉袍配着桃红中衣的小江水嫩的像蜜桃。韩重忍不住咬一口笑说:“你说呢?写什么好?”

    “嗯……”小江沉思片刻,提腕举臂,韩重轻轻握着他的手任他书写。

    写完后,韩重忍着笑下巴搁在小江肩头仔细端详着说:“对的倒工整。横批呢?写什么?”

    小江琢磨着这几天韩重教的韵脚,眉尖拧着,咬着笔杆绞尽脑汁:“横……横批?四个字的对吧?”

    第二日清早,过往行人皆看到平王府的小厮出来架着梯子贴春联。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 下联:你长个子我长肉 横批:果子管够

    三十、除夕求相守 暗夜蛹化蝶

    老王爷和王妃早已驾鹤西游,韩重又没有同胞兄弟,只有一姐一妹又远嫁了,这些年的除夕除了在沙场上便是在府里和陈查、李棠两个孤拐鬼对付。今岁有了小江那可实实在在的不一样了。

    特地准备的烟火筒子堆放在府门口。一众小厮青衣小帽个个手里拿着香在点放。劈啪声此起彼伏,烟花漫天绚烂,寻常百姓家里的孩子哪里见过这么奇巧的东西,不多时就把邻近街巷的小孩子都勾引了过来。

    小厮们往年里也捞不着亲手点放,这会儿各个都贪新鲜把着自己的不放,小孩子都过来朝小江索要。有要的小江笑嘻嘻地就往外送,自己的一大堆烟花筒子不多时便被蜂拥抢走了,那些没抢到的小孩都围着他不依不饶。韩重笑着站在门前石阶上看也不上前。

    管家看看时辰到了,招呼小厮们在府门口支起数杆驱鬼怪的爆竹来,信子一点着,电光火石间震耳欲聋,把第一次看到爆竹的小江唬了一跳,那些小孩子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做一团捂着耳朵嬉笑雀跃着。

    小江身形一动就到了石阶上,站在韩重身前伸手捂住韩重的耳朵。爆竹每响一下,小江的眼睛就眯一下,韩重也伸手替他捂住耳朵,两人对面而立,相视而笑。

    爆竹声喧嚣,空中腾起硫磺的味道有些刺鼻,韩重敞开自己墨狐斗篷把小江裹进来遮住他头脸,凑在他耳边大声说:“最漂亮的烟花筒子都给你留着呢!吃完年夜饭,我陪你在院子里放个痛快!”被他的呼吸弄得痒痒的,小江搂紧了韩重的腰直往斗篷里钻。

    满桌的珍馐美味,天上飞的水里游的色香味俱全,引得人涎水直流。伺候在一旁的丫环们把屠苏酒和白瓷酒杯呈上来,韩重瞧着在座的陈查、李棠和小江三个人说:“自古尊老敬上,只有这除夕屠苏酒是从幼先饮。还记得我六岁那年父王第一次让我饮屠苏酒,我连杯子都没拿稳,依稀就在昨天啊,呵呵,可看看,今日小江在,我又往后挨了一个。”韩重笑着说:“此情此景,唉……年年除夕夜,坐等饮屠苏。犹记童子乐,岁岁已最末。”玩笑着说完,亲自把屠苏酒给小江斟上,端给他。小江接过来一饮而尽,砸咂嘴,也品不出好坏来,眼睛就瞅着桌上好吃的。

    韩重拿出一块儿缀着茜色缨络的比目鱼玉佩,走到小江身旁俯身给他系在腰间,再起身时在小江脸庞轻啄一下低低地吟道:“年年除夕夜,与君饮屠苏。我伴君身侧,岁岁长安乐。”

    小江只觉得他念得好听,嘟起嘴来也亲了他一下,就低头看玉佩。玉佩是双鱼的,腰间装零花儿的袋子也是双鱼的,怪好看。

    如此的不解风情,身后的丫环抿嘴笑,李棠稳重些忍着,陈查促狭地笑出声来,说:“爷,您对牛弹琴呢!”韩重脸上讪讪地,拿起酒壶猛地给陈查斟上。

    一顿饭吃的小江直打饱嗝,他惦记着放烟花,扔下象牙箸就往外跑,被韩重拽住了。

    一排排的侍卫、随从、仆妇、小厮早已在偏厅吃完年夜饭,整齐地站在堂外。一个个走进来跪下,再起来走到跟前,小江就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银锭来塞进他们手里,他们再一个个跪下谢恩。

    发了十几个后小江坐不住了,掀起桃红色的棉袍下摆把桌子上的银锭都划拉进来,跑到堂外:“来来,大家自己来拿,快一点哦,我要去放烟花。”院子里的人哭笑不得看着韩重,没人敢上前。韩重微微颔首。小江还在催促:“你,你,还有你,快来啊,这是银子哦,能买好多好吃的,快来拿啊!”好不容易都拿完了,小江人影一晃就到了韩重跟前,兴高采烈地问:“我可以去放烟花了吧!”。看着小江拉着几个小厮跑到院子里去,韩重轻笑,罢了,喜欢分清楚尊卑上下,那也就不是亲亲小江了。

    “喜欢过年吗?”夜晚,韩重搂着小江咬着他的手指轻声问。小江玩闹了一天酒足饭饱,晚上又“吃”了韩重两次,此时心满意足地窝在韩重臂弯间,睫毛一抖一抖地半睡半醒地点头。

    韩重拉着他的手放在他吃得饱饱的小肚皮上说:“过几日我带你去‘养心别苑’住,那里的大雪冻结实了,正是冰戏最好的时节,别苑里还有几眼温泉。”听到竟然能在湖面上滑冰,还有冰橇从山上滑下来,又可以泡温暖的泉水,还有滚烫的泉眼能把鸡卵烫熟了,小江大睁着眼睛没了睡意,巴不得连夜就去。

    韩重轻笑说:“眼睛睁这么大,不困了?”

    “真的扔下什么去都能熟了吗?那不是比滚水还热吗?”小江爬到韩重身上追问。

    韩重故意卖关子说:“去了你就知道了,现下不告诉你。不困了?那……做你喜欢的事情好不好?”

    帐子里小江嬉笑了一声,不多时透出浅浅的呻吟。湘绯色绣着并蒂莲的床帐抖动了起来,伴着雕花的床架吱扭吱扭地响。

    “养心别苑”占地数百亩,山耸林密,是春秋两季皇家御用猎场。山顶皑皑白雪冻透了,山脚下阴面一座湖泊寒天里冻得结实。而最南边却是独成一处的温泉,盖着诺大一座庭院。一冷一热,春冬两季形成了别苑奇景。

    院子里春意满园,迎春、玉兰、海棠. 牡丹、芍药、蔷薇艳紫嫣红开遍,无数春花被温泉催着改了花期。

    踏进泉室淡淡温热的湿气扑面,隐隐夹着花香。圆形的泉室里汉白玉围着温泉,石壁上雕琢着出水芙蓉。琉璃的窗扇迎着日光流光溢彩。

    身后藤蔓盛开鲜花,累累压弯枝头。韩重穿着皂色的中衣,衣襟微敞躺在油藤摇椅上摇晃,品着香茶,赤着的脚踩在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鹅卵石暖暖的烫着脚心。远处,小江穿着一件象牙白的丝织袍子,手提着袍脚光着脚丫跑来跑去。

    “好烫,阿重,这里的石头好烫!”小江在最热的地方不停地踩,热气从足心钻到全身,汗毛孔里都往外渗着汗水。虽说夏天也有这样的时候,可是眼下是寒冬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韩重看着他开心地笑着自得其乐,心里却另有盘算。这池子这么大,怎么扑腾都行;这水一直热的,也不用叫人添水;这里这么暖和,小江也不会冻着……

    “阿重,我要烫东西吃!”小江远远地喊一声,韩重忙把流出来的口水吸回去。

    人算不如天算,还没等到掌灯,陈查来了,说皇上传召进宫。韩重不敢怠慢赶紧更衣赶回去,可是小江苦着脸不想走。也是,到了这么好玩儿的地方,还没有滑雪也没有游湖,好东西还没吃够怎么能走呢?

    看着小江失望的眉眼,韩重心下不忍。陈查在一旁小声说:“爷,就让小江留下嘛,若是皇上那里无甚要紧事您就打马回来,左不过才一天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