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不吭声,二十出头的年纪是个闷葫芦。

    两人没上车,在树荫下吹风醒酒。她看来,清荷镇这些年的发展如日方升,宽阔的路面井然有序,中心广场的地下城也在紧锣密鼓修建。

    “等会儿代驾来了,就送你过去吧,我有人接。”她视线往中心广场的方向望——

    那儿有清荷镇标志性的荷花雕塑。地下城是她爹早几年的想法,今年审批通过,到落建成功还要多久?她心思在想别的,于是语调很慢。

    “好。”老九应下她两句问话,想把干瘪的塑料水瓶抛进垃圾桶,又老老实实走向绿色垃圾桶,扔完后重新站回孟朝茉身后边。

    “你妹妹大几了?”她又问。

    “大三,下学期大四了。”

    “大三…”她重复。

    和她弟弟孟赴约一样的年龄,大四过后就是毕业,孟得安会把地下城给他吧,毕竟是亲生儿子。

    “南舟大学?”想到他说要去接,离清荷镇最近的名校就是两百多公里的南舟大学。

    “对。”老九脸上若隐若现真切的笑意,背杆都直了。

    老九全名张九谈,从小到大的诨名是老九,虽然被叫“老”九,但模样还是年轻朝气的,尤其笑起来时,露出虎牙,小杨树登时挺拔疏朗。

    孟朝茉不由轻笑,眉眼微晃,“瞧给你傲的,我有个弟弟,也在南舟大学。”

    -

    进入清荷镇地界,商俞朝定位驶去,侧面小路突然冲出的电瓶车险些撞上,喇叭鸣响,猛往左打方向盘,避过电瓶车,后视镜里是急刹下钉在原地惊魂未定的电瓶车车主。

    当第二次遇见闯红灯的二轮车时,饶是教养再好,商俞也难忍用口型骂了个脏字。

    等他终于靠近定位点,远远见到的就是路边的孟朝茉在徐徐的轻风里笑,她抬手撩拨开发丝,露出双笑成弯月牙的眼睛,目中一泓莹澈的光。

    他这几天没见过的。

    她旁边穿短袖的小男生也在笑。

    “艹。”骂出了声。

    第3章

    黑色的兰博基尼稳当停在大g的前边,商俞下车,上半身随意套了件白t,很小众的奢牌,脚底踩着双限量版运动鞋,眉眼含笑,活脱是清荷镇难遇的清贵小白花。

    见他朝自己走来,她笑容淡在脸上。正巧代驾来了,她把钥匙给师傅,让老九上车,出发去接他小妹。

    老九听她话,利落坐进副驾。

    商俞使劲搂住她腰,瞧见小男生关上了车门,下巴刮蹭她耳尖,语气有股说不上来的沉闷:“怎么着,我来了着急让他走?”

    “我手下助理,他着急去接她小妹。”孟朝茉想挣脱箍住腰肢的手,奈何力道太大被嵌死了,

    “嗷,老九啊…”商俞稍微回想,眉目缓开,“你们刚刚笑什么呢?”

    两人靠得太近太近,商俞阴鸷的语气刺激着她的耳膜,头皮倏地发麻,再加之腰间的骨头被力道一寸寸揉捏,她声调遽然拔高:“你先放手!”

    婚后,商俞没见过她怒到大吼的模样,她向来是生气也很有分寸,只会使使小性子,该收敛便收敛。很多时候,商俞都快要忘记她清荷镇的出身,甚至觉得她与南舟市那些富贵世家培养出来的后代无差别:彬彬有礼、秀外慧中。

    他先是怔愣,随即收起顽劣蛮横的力道,只是虚虚揽着她。

    很快,孟朝茉察觉自己失态,把拂脸的发丝往后抓去,模样平静下来:“他小妹、我弟弟都在南舟大学,我们随口聊了几句,先上车吧,不是要去吃淮扬菜?还得开两个多小时的车呢。”

    天知道他到底较什么劲,非得开车来接,来回加起来开车五个小时,就为了吃一顿淮扬菜。

    商俞沉脸,淮扬菜是见她眼馋鲃肺汤,他提议两人去吃的,但刚才她的口气,宛如他在无理取闹,非得闹着去吃的模样,而她则是委身陪同的姿态。

    他松开手,两人瞬间隔开距离,他敛起刺,想要语气平常质问她: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

    但话就堵在嗓子眼儿也问不出口。想来,她的态度是从前晚醉酒时陡然直下的,而在会所包厢里,在一众好友面前,他确实说了这几年对于婚姻的看法。

    要是她知道了怎么办?

    他忽然难以面对她的冷淡是因为那几句话,该怎么解释?酒后胡言乱语?但她曾经夸过自己酒品好,贪杯喝多也只是闷恹恹的,从不说胡话乱闹。

    她这次要生多久的气?半个月一个月?

    他忽地头疼。

    到最后也只是替她开车门,兜转两个多小时,到达南舟市的淮扬菜馆。就好像事情偏离轨道变得一团糟,他只能从抓得住的淮扬菜这个线头开始解开。

    车外的景象从灰扑扑的高低楼房,到应接不暇的恢宏大厦,共两小时三十分钟。

    这期间,孟朝茉的手机响起微信消息提示音。

    孟赴约:姐,我今天放假了[龇牙]

    很幸运很奇特,孟赴约是封如玉带大的,但是却没有染上封如玉对她的厌恶。当年她奶奶赵行莞在世,哪怕儿媳已经去世多年、儿子孟得安一再央求让封如玉进门、又或者孟赴约是她亲孙子,她奶奶也没松口。

    只一句话:我这辈子只认小茉儿和林音。

    林音是孟朝茉的妈妈,在她四岁时因病去世。林音逝世第二年,孟朝茉却得知她有个满一岁的弟弟。孟得安对婚姻的不忠昭然若揭,她奶奶正逢病弱,孟得安守在床前照顾一天一夜未阖眼,最后得了个“滚”字。

    直到她十二岁那年,奶奶撒手人寰。封如玉母子才被领进孟家大门,那些年在外边名不正言不顺、他人的闲言碎语,使得封如玉在道德上的愧疚感早已消磨殆尽,而日积月累的怨恨在见孟朝茉的第一眼,就摆在明面上。

    但七岁的孟赴约却牵她的手,甜甜喊:“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