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的大门口,一身华服的楚王妃立在昏暗的灯下。而后,她看到她的丈夫从黑暗中走来。那张妩媚的脸露出一抹笑,一刹那间如花开,如星灿。

    “王爷。”

    “我回来了。”

    这一年,齐史有记,元和四年腊月,有刺客于延华殿作乱,捕而杀之。西戎使者团被波及,全团覆灭。为表歉意,齐朝放宽开市协议,并派送丰厚礼物至西戎。经查,刺客俱来自南蛮。三月后,齐朝向南蛮发动战争。

    在西戎使者团出事后的月余,西戎摄政王病逝。西戎陷入内乱。谁都默契得没有提及北荒,没有提及北荒死在齐朝的继承人拓跋海棠。

    而默不作声的北荒武道宗师,先前的伤还未养好,在得到来自齐朝的消息的那一刻,呕了半盏心头血,咬牙切齿得嚼了几遍陆安衍和李明恪的名字,击碎了一排石桌。此后北荒史记,“腊月,北荒第一传承人拓跋海棠亡故。”

    自然,这是历史,但是历史之下的惨痛却是跗骨之上,痛彻心扉。

    这一年,对陆府来说,是最冷的一年。

    静谧的谢府里,只有偶尔走过的仆从屏息来往。

    “陆大人,谢老将军的情况不是很好。”袁老太医皱着眉头,手中的药方在笔下几番斟酌,对着身边的陆尚书道。

    陆昌明的精神并不好,鬓上的发花白了不少,眼底更是一片青黑,他紧紧抿着唇,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些失神。

    “袁老,我岳父他,”陆尚书的嗓音嘶哑得厉害,顿了顿,很是艰难地询问道:“我岳父,他,还有多久?”

    袁老太医纵然是见多了生离死别,可是对着如今的陆尚书,还是觉得心生怜悯。丧妻失女,满府灭门…大儿子刚刚捡回一条命,小儿子却还在生死线挣扎。

    他仔细想着用词,良久,才慢慢地道:“先用药吧。”

    陆尚书麻木地看着袁老太医,闭了闭眼,开口道:“袁老,您和我说实话,岳父还能撑多久?能否撑到、我那小舅子回来?”

    “这两天是个坎儿,熬过去,大抵还能有个一年半载。”袁老太医的声音不大,但话语里的沉重却很明显。

    谢老将军的身子早些年就不大好了,这次的刺激,可以说是压垮人的最后的一根稻草。

    袁老太医又解释道:“老将军连年征战沙场,年轻时伤得狠了,埋下不少暗创,这次、受了刺激,将这些痼疾都引了出来。”

    袁老太医看着陆尚书颓然的模样,宽慰道:“老将军是个有心气的人,会熬过去的。”

    陆尚书抹了把脸,振作精神,道:“袁老费心了。我先去屋里陪陪岳父。”

    袁老太医看着陆尚书匆匆离开的身影,长叹了一口气。

    “吱呀——”推开门,陆尚书进屋的时候,动作很轻。可是谢老将军还是惊醒过来,或者说他并没有在睡。

    陆尚书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了过去。

    “咳咳,要说我不怪你,这话就假了。”谢老将军睁着眼,看着床顶,有气无力地开口。

    陆昌明张了张口,却没有出声。

    “那天,阿舒忽然清醒了,说要去陆府看云儿。难得看到阿舒这么精神,我、咳咳,咳咳咳…”谢老将军咳得厉害,陆昌明急忙倒了水,上去扶起谢老将军。

    骤然,一抹嫣红溅落在床被上。陆昌明举着水杯的手僵了下,但很快就掩饰性地当没看到,默默给谢老将军喂了水。

    谢老将军靠着床坐着,缓了一口气,看着沧桑不少的陆昌明,终究将到口的怨愤压了下去。

    “也怪不得你,是命吧。”谢老将军闭着眼,叹息着吐出这不甘而又藏着浓浓怨念的话语。

    陆昌明跪在床前,压着心中的苦涩,低低地道:“是我的错。”

    谢老将军掩着眼,有些哽咽地道:“你有什么错?错只错我当初一念之差,竟允了你们。”

    他摆了摆手,吃力地道:“你回去吧,明日是云儿的出殡日,安衍和安晨那儿,你多看着点。雪曦丫头,没有消息,那也是好消息。”

    现在没有消息,他们总能存着一丝念想,或许这孩子命大,被人救了。若不然,要是找到的是一具…他们要如何自处?

    陆昌明也不多说,他跪在谢老将军面前,重重磕了三下,伏在地上,自责地道:“对不起,爹。”

    良久,他才踉跄起身。

    “我总还能撑个一年半载的。”在陆昌明的脚跨出房门的时候,谢老将军虚弱而坚定地道。

    陆昌明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低头的时候,一滴泪落了下来。

    此刻的陆府里同样是一片缟素,安静得吓人。清冷的空气里似乎还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