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替他扶住,宋芒眯眼。

    宋洪只看到两人蹲着的背影,还以为是宋悬童心萌动和孩子闹,也没上前。

    “成成成,不动你的。”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松软新翻出来的泥土,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宋洪,你说这小子是个真哑巴还是假哑巴?”

    宋芒置若罔闻,宋洪却急了,酒杯一放就要闹急眼。

    “胡说什么呢?喝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瞧得宋悬直摇头,“行行行,知道你疼儿子,怕了你了。”

    他又坐下来喝酒,冷不丁道:“我也要走了。”

    “去哪?”宋洪一愣,“等等,你说什么?你也要走?”

    宋悬点头。

    “还有些旧事要处理,就当还个人情吧。”

    这话说的认真,知道是些旧事,宋洪也不好追问,两人一时无言。

    无他,宋悬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蹭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宋洪家跟老宋叔家。

    后来村子里来了个云游医师,他得了眼缘侥幸被收做徒弟带走,没成想这一走就是好多年,直到四年前才回来。

    他不主动提起,宋洪也不好多问他,眼下既然说到这,就知道是极要紧的事情了。

    “什么时候回来?”

    宋悬摇摇头,并不答话。

    “可是凶险?”

    “凶险?”他长吁,“在这天下,哪里不是凶险之处?少则三年,多则一生,人这一辈子,得了什么还什么,就求那点舒坦罢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良久,才齐齐碰杯一饮为尽。

    宋星端菜上桌,铺好碗筷,见宋芒还蹲在草丛里,连忙过来拍他肩膀催他洗手。

    一顿饱餐,两个人竟是跟酒杠上了,喝了个烂醉,俱都坐在院子里喋喋不休地抱怨起彼此。

    “你这个呆木头!”

    “什么呆木头?你还是个老古板呢!”

    “我老古板?你不看看是谁更古板!”

    听得宋星哭笑不得,她看村头挂鼻涕串的小孩都不这么吵架的,也不知道两个人这是干什么。

    宋悬头昏脑胀,一手指着宋芒,囔囔道:“小鬼,你可别像你这个便宜爹,去哪都遭人骗,小心半夜蒙被子里哭鼻子……”

    一家三口在镇子上的日子渐渐步上正轨,宋悬也在某个稀疏平常的日子里背上行囊离开了塞北。

    因着王叔的缘故,家里如今也有了不少家底,宋洪是惯来不管那些零碎支出的,他也放心交给宋星大头。

    除了正常的衣食住行,其实也没有多少用钱的地方。

    宋星想着阿芒的读书大事,若是以后入学,一年大几两的银子还是得要的,故而除了纸墨笔砚这些必不可少的,别处都紧着钱袋子用,就想把钱省下来。

    再说宋芒,凡是宋星要说的话要做的事,他就没有不应的道理,每日见她教三字经、千字文高兴得很,自然都随她。

    大不了就当温习罢,与困倦对抗也可以视作是磨练意志了。

    他不知道宋星有多迟钝,这一教就是十余天,还只当他是有天赋,根本没意识到这些于他都是早八百年前就已经学过的东西。

    直到买了些纸笔,要教他写字。

    “今日我们学的是楷书,楷书讲究形体方正、笔画平直……好了,我们今天先来学习各个笔画的写法。”

    看着阿芒写得比自己还好的横竖撇捺,宋星悬笔沉吟了一会儿,开始思考普通人与文曲星之间的差异。

    天啊!这就是凡人这辈子都难以逾越的鸿沟吗?她不能接受!

    她咽了咽口水,不信邪地说:“我们来学习永字八法吧。”

    出于某种私心,她特地强调了“永”这个字的重要性,好让阿芒充分意识到,能把永字写好,代表人在书法上才是真正实现了入门的。

    “想要写好这个字,一定要经过反反复复的练习……好了,阿芒该你了,像姐姐这样就可以了。放心,第一次写一个完整的字可能不会很理想,但是没关系,你需要的只是时……”

    宋星的话还没有说完,她看着纸上笔走龙蛇的字迹,见证了书斋里最便宜最劣质的纸墨笔砚一生的高光时刻。

    宋芒落笔的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突然领会了蓬荜生辉和人各有命这两个词,那一点点的欣慰里还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一定是传说中的羡慕嫉妒恨了吧。

    只有执笔人对此一无所知。

    宋芒面色如常地将笔放下,看向宋星,心里暗自期待她的一个赞赏,或者是一个温柔的摸摸头。

    虽然她的表情看上去与他设想的有所出入,不过没关系,重要的是结果。

    宋星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虽然设想的教学成果与现实有所差距,但弟弟是文曲星下凡这件事,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接受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