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可不是怜惜人的主。

    “要我说,你们一家子混球也是该的,成天搓磨人家宋高氏跟人宋二丫,半点不将人当人看,宋老二不来找你们索命那都是给你们脸了!”

    “去去去!”

    里长一脸的苦大仇深,怕死这些嘴皮子贼厉害的妇人了,直接对着杜衙役道:“大人,不是咱不拿人命当回事这乱世里头,大家都不容易,谁的命不是命呢?”

    旁的人不说话,但脸上那表情,分明就是一个意思。

    谁的命不是命呢?他难道能去指责他们吗?

    杜衙役来回扫过这些人的脸庞,终究是没了话语。

    “继续赶路!”

    ……

    “阿芒?”

    这一声打断了他的沉思,宋芒回过头,看向推车蒙的帐子里,宋星正探着半个头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你冷不冷的?要不我替你吧。”

    他摇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他心中另外想的有事。

    驽马人一向自负,伏击这种事情,不像那几个首将的作风。

    再者,前扑后伏,这是赶尽杀绝的做法。

    按着驽马人的实力,哪怕攻下了塞北,他们最多也只能吃下三座城池,攻占塞北抓够俘虏同朝廷谈条件才是首选……

    可如果,朝廷乱了呢?

    算一算,老皇帝应当也有五六十了,也不曾听说有立太子。

    如果有人内外勾结呢?

    他隐约抓到了点什么,不过看着宋星担忧的神色,还是收敛心事。

    长途苦寂,看她实在无聊得慌,宋芒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给她。

    这是个白色的小瓷瓶,上头的红色小花还是宋星自个儿画上的。

    果然,这小瓶子一落到手心里,宋星两只眼睛都成亮晶晶的了。

    “阿芒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她如获至宝地摸了摸瓶身,不期然听到里头悉悉索索的响声,像是对她的回应。

    瓶口的剂子拿开,里头爬出来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甲虫。

    这小虫子还没个小拇指头大,月牙白的身子圆溜溜的,爬得不快,两个隐翅还不停地洗簌作响,像极了小铃铛。

    宋星知道它这是高兴的表现,满意地摸了摸它的甲壳,和颜道:“小铃铛小铃铛,你冷不冷呀?”

    旁边的宋洪不忍看,连忙别过眼睛,他可受不得这些个虫子。

    它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掌心,爪子挠出丝丝的痒,逗得宋星咯咯直笑。

    夜色渐深,凉风就跟刀子一样往人身上刮,但凡碰着那些露在外头的肌肤,就狠狠地扎上来。

    宋二丫屈伸了下冻僵的手掌,看着五个泛白的手指节心生担忧。

    她初时靠的是一股子乍然冒出的狠劲,这才能吓住宋小虎这个混球,时间久了等他缓过劲来,她拿把刀也够呛,说不准会不会被宋小虎反杀。

    越来越冷了,若是入夜她们都不能找到安全的地方,只怕会先被冻死在这里。

    宋小虎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在有一身的厚肉,不怕冻,就是又累又饿。

    他在家哪受过这样的罪,别说是背个人了,就是拿个重物都是操练他。

    宋李氏一贯拿他当眼珠子疼,他是没遭过这罪的。

    这么一想,他又火气大了起来,气来气去,不敢找宋二丫不痛快,反倒故意装作没走稳的样子,一把将背上的宋高氏摔在地上。

    结结实实的一摔,叫宋高氏生生疼醒,脸色本就煞白,这下子胸膛起伏得厉害。

    这变故来得突然,宋二丫脸色一变,狠狠举起手中的柴刀朝着宋小虎一劈下来,一手擒住人脖子往地上按,沾了血的柴刀贴着他的脖子,眼中杀意更甚。

    “你该死!”

    宋小虎吓得面无人色,满脑子都是“死”字,肩上痛得像是裂开了一样。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他那些不满和疲惫都没了个干净。

    宋二丫是真的要杀他!她是真的会杀他!

    脖子上铁爪一样死死焊着的手终于离开,他终于嗷地一声大哭了起来,嘴里头一会儿爹一会儿娘的,下头一股热流淌下,整个人都混了。

    这些宋二丫管不着,她颤抖着手扶起宋高氏,眼角红了一片,眼泪吧嗒一声砸在自个儿的手上,晕开了那些凝固的血迹。

    “娘……”

    “二丫……”

    暮色四合,天地空空。

    宋高氏恍然打量了一眼四下,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破开了她长年不散的愁苦。

    “来世、来世……来世找个好人家……”

    她似乎是以为这是已经到了阴曹地府,一只枯槁的手缓缓抬起,接住了她的一滴眼泪,温热的泪花溅开,被风刀碾得细碎,再没了声息。

    宋二丫终于嚎啕一声,伏在她身上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