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道,“我刚才在紫旗磨坊那儿,还看到李文华在半夜街那一带挑大粪。”

    方应看怔了一怔。

    他看来一时意会不到谁是李文华。

    “李文华就是李皇芳的胞弟。五年前,他们两兄弟都是知政殿大学士,只不过,李皇芳算当红一些,得志一些,做了领班。那时正好遇上你在皇上跟前蹿起、当红。”大侠只好旧事重提,“但李皇芳也是聪明人,懂得讨好你。有次还送了六枚仙寿果给你做礼。可是,当时你却想安排‘有桥集团’中的好手‘二十七划生’代替李皇芳,所以,你就在圣上那儿告了一状,说那些蟠桃是偷撷自御花园的。圣上龙颜大怒,便下令调查此事。李皇芳抵死不认,审判御史因找不到罪证,便问计于你。你笑说:只要人会拉屎吃饭,还愁没有罪证!于是审判御史便依计检查嫌犯的大便,宣称奇臭无比,引蝇逐留,一定是偷吃亵渎了皇上圣物才会有此恶症,皇上果然相信定罪,审判御史即令将李皇芳剖腹割舌处死,而他胞弟李文华及家人,全判处以奴仆婢妓,替人倒屎埋粪。这只算是你妙手偶得的一桩,但已害得人家破人亡,受尽凌辱,你却连其家人也不识,作孽何深!”

    方应看的头更垂得低低的,连抬头的勇气似乎也失去了。看来,好似就要哭出来,毕竟,他纵心狠手辣,豪杰意态,但在义父巨侠身前眼中,还不过是个感情冲动的小孩……

    方巨侠看在眼里,也有不忍,便道:“这些年来,我早派人打点,李家十口,才得以勉强维生——至于这位向你叫骂的老汉,你可又知道是谁?”

    方应看摇首。

    他吓得连话也不敢说了——或许,是难过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老汉姓乔,叫青虎。他原有一子一女,子名旋东,女名玉凤——”方巨侠顿了一顿,语音转厉,“说到这里,你总不会不记得他们吧?你可跟他有杀亲之仇!”

    方应看的眼神开始是迷茫,然后慢慢转为惶惑,乃至畏惧。

    方巨侠发出一声浩叹:“看来,你真的是造孽不知恶因!乔玉凤是个美丽女子,四年前,她上黑衣染坊来找他老爹,结果给你看中掳劫,玷污了她。……你不会连做了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没个印象吧!”

    方应看这才省起,颤声道:“……可是,孩儿可没有杀她。”

    巨侠冷哼一声,道:“当然没有,但却比亲手杀他们更狠毒!”

    方应看心慌意乱:“这……怎么说呢?”

    巨侠满脸怒容:“你要是直接杀了她,还让她少受些苦!你强占了她,她本来已定了亲,丈夫叫袁浩恩,与其胞弟袁纯恩,都是卖鱼的。袁浩恩与乔玉凤本有婚配之约,本来极为恩爱,婚姻也定然幸福。你强暴了她,袁浩恩悲愤若狂,妒恨成疾,便去不戒斋找你麻烦。结果,给打断了左腿,成了个残废……”

    方应看听得像是惊心动魄:“有这回事?!怎么我不知道!”

    遂回首望米苍穹。

    他没有去看任劳、任怨,四年前,这“任氏双刑”还是朱月明的心腹大将,还没跟上方小侯爷的班。

    他也不会去瞧雷媚。

    因为她是新近才和他在一起的。

    ——他既然做过这种事,更不会在这时候去看她。

    不过她却在看着他。

    神情奇特。

    ——像一只猫不了解狗为何要去追自己的尾巴。

    虽然猫本身也有尾巴,也常追逐自己的尾巴。

    ——也像一只老鼠在研究乌龟为何要把头缩到壳里去。

    虽则耗子也常把身子和头缩入墙缝柜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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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与神眼(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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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应看的问题,米公公马上回答:“公子当然不知道。袁浩恩当然近不了你身,他连不戒斋也闯不入,已给小穿山和胜玉强打得鼻青脸肿奇书、趴地不起了。”

    方应看顿足道:“公公你当时怎不马上通知我?”

    米苍穹道:“我也是事后才从大个儿、小不点他们相报,才知道有这回事。”

    ——大个子、小不点都是替他扛棍子的近身小太监其中之二;胜玉强和小穿山则是方应看两个随从、亲信。

    雷媚眯着眼儿,眼色媚,“不过,到现在,还是没有人死。”

    她的话语说得媚,也不知是嫉是怨还是期待。

    方巨侠看了她一眼。

    只那么一眼。

    巨侠的眼一直都很有感情,只是,在瞥向她的一霎全变了。

    变得像利剑一样。

    那眼神的厉光像刺中她的眼眸,雷媚只觉双目一阵强光,然后一痛,一时间,竟什么也看不清楚。

    这一瞬间,雷媚才了解什么叫神目如电。

    ——如果巨侠以眼神为兵器,刚才这一睃目已足以把她格杀当堂了。

    巨侠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双眼皮很深。

    眼眉如刀裁。

    眼珠很黑。

    眼白很清。

    ——黑白分明,很多情。

    可是一旦巨侠愤怒的时候,那就发出极为凌厉的眼神,像一对神衹的眼,神目如电出击,杀人于电光火石一瞥中。

    雷媚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逆天叛地,愈强愈反。

    可是她在这一刻里真的有点怕。

    有些畏惧。

    ——她怕他的眼光。

    4杀死人的眼神

    他只看他一眼,就说:“可惜。”

    他就只说了这两个字,便没说下去。

    雷媚忍不住要问:“可惜什么?你说我可惜?还是你自己觉得可惜?”

    方巨侠道:“我是为你可惜。”

    雷媚更加愕然:“我有什么好可惜的?”

    巨侠一字一字地道:“你是我所见过新一代江湖女子中,资质最好、最机敏,也最冰雪聪明的两人之一——可是,你任意妄为,形同自毁,岂不可惜!”

    雷媚怔了一阵子,才忍不住问:“另一个是谁?我好还是她好?我强还是她强?我可认识她?”

    巨侠微微笑着,眼里有怜惜之色,“她的武功比不上你,你的沉着不如她。”然后转向方应看道:“袁浩恩被殴成重伤,羞愤全发泄到乔玉凤身上,他痛骂她、侮辱她、殴打她、伤害她、休弃她,不肯再听她的哭诉解释。乔玉凤知道袁浩恩已嫌弃她白璧玷垢,只好凄然回到娘家。她的哥哥乔旋东也悲愤若狂,赶去跟袁浩恩理论,责他何故休妻,两人相互骂詈,动起手来,负伤的袁浩恩自然吃亏,给乔旋东推倒于地……”

    “结果,袁纯恩以为其兄受欺,便抄了把柴刀过来搏战拼命,一失手砍死了乔旋东。这下可惹大祸了。袁纯恩不敢面对,投河自尽。袁浩恩系狱牢中,迄今未出。”这次把话接下去的是高小上。他刚安抚、应付妥定了那叫乔青虎的老汉,就过来呼应巨侠的话:“这一来,袁浩恩残废系狱,袁纯恩畏罪投河,乔旋东误杀惨死,乔玉凤知道全为了她而起,也得了个失心疯,终日半疯半痴,迷迷糊糊。乔家大好家庭,从此万劫不复,只剩下乔老汉,以七旬之龄,依然艰苦劳作,养活痴女……”

    “所以他刚才见着你,就忍不住要过来跟你拼命。”巨侠更正了一句,“这些祸事非因乔姑娘而起,实是因你而生的。你不做那玷辱她逞一时之欢的事,她全家便不会遭此劫难。这些年来,我一直请人暗中接济、安抚乔青虎,又派人设法医治、安置乔姑娘,其中小高是担起这些要责的人之一。所以大家都很熟悉他。你做坏事做得稀松平常,但受劫的人可苦惨一辈子,替你补祸的人也得辛劳半世……你可于心能安?扪心无愧?嗯?”

    方应看长叹了一声,本来一直噙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掉落了下来,胸前的白衫湿了一小块,像一不小心玷上去的小垢。

    然后他抬头看方巨侠。

    眼神专注无比。

    也坚定无匹。

    雷媚在旁看了,也为之心动:

    那当真是“杀死人的眼神”!

    ——他们两“父子”的眼神都好看得足以“杀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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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与神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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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儿也明白自己罪孽深重。只要到了必要时候,义父一声令下,孩儿马上自戕一死,以谢天下。”方应看以一种少见的坚决,说,“只不过,孩儿深负爹恩厚,现在还不敢死。”

    巨侠还是那句话:“我不是怕死,我是不敢负义父之期望”。“只不过,我一直期望你做一个真正的大侠,真正的英雄。”

    “我总会做点事,现在时机还未到。朝中六贼为恶,深得信重,祸延不济,覆亡无日。我有心想做点事,可是,如果表面还不够堕落、淫乱、暴烈、凶残、沉沦,只怕那些奸佞机诈得势掌权之徒奇書网,都会提防警惕,严加防范,我便无从下手,无计可施。”

    巨侠听了,情切地道:“也许你别有苦心,另有用意,但你也用不着如此怙恶不悛,拣平民百姓来开刀,令他们孤苦无告,家破人亡啊!”

    “我不是想狡辩,希望义父谅解。”方应看哀伤地说,“像乔玉凤乔姑娘的事,却是另有苦衷,别有内情。”

    米苍穹在一旁接道:“强暴乔玉凤的人,其实不是小侯爷,而是唐三少爷。”

    “唐三少爷?”大侠一愣。

    高小上即道:“唐非鱼?”

    米苍穹沉重地道:“便是唐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