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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情应笑我不生华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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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汉子正是“黑光上人”詹别野。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

    在方巨侠领袖武林的那一段日子里,正值国家用兵,抵御外侵,而盗贼叛民,趁乱四起,方巨侠便以绝世之学、旷世之能和他登高一呼便四起响应的过人名望,组织各路武林高手、江湖好汉,杀敌平寇,倥偬于国难济世中。

    真正习武的人,为的是保国安邦,济世救民。

    这段日子,巨侠夫人晚衣一度代夫主掌中原武林大局,统领“负负威望帮”、“金字招牌”、“老字号”等组织,也管理、调度得整整有条,欣欣向荣。方应看也向义母请缨,要直接影响京师朝政的枢纽,故被派去京城扩大“金字招牌”的影响力——不料结果却是:方应看联结了宫廷里的内戚和太监势力,组成了“有桥集团”,成为现在京城里的三大武林势力之一,且骎骎然有青出于蓝、独占鳌头之势。

    只不过光凭夏晚衣一人之力,毕竟无法兼顾周到,且已过分操心,而昔时与巨侠共同创帮立业、并肩作战的元老级高手,多已随大侠往前线边疆为国杀敌,共抗外御,剩下的新锐、精英要应付趁乱蹿起、趁火打劫的各路邪派人物,当然费煞心力。

    方夫人本身并无野心,她觉得倦了,想放手,要休息。

    她只想过一段平静的,跟巨侠逍遥自在、双宿双栖的恩爱岁月。

    她看到夕阳,都觉得红胜似火,红艳胜花,红霞胜血,她只想好好歇一歇,依偎在丈夫宽阔、有力的肩膀,欣赏斜阳无限在一刹那的粲然,或许,那就是天长地久了,海枯石烂了。

    所以她把大部分的事,都交由门下子弟、新秀料理,故而,有许多不肖子弟趁此作乱,从中获利。

    方夫人后来到京师要调集人手,义子方应看留住了她,希望他养母能留在京城安然享福,外面的事由他着手料理好了。

    方夫人也有意让方应看立功建业,放手让他平息一些江湖纷争,可是,方小侯爷一出江湖就杀性太强,很快便赢得了“神枪血剑小侯爷”的称谓,但也惹动了一些决不好惹的武林大帮大派大世家,要对付他。

    先是“老字号”温家的好手,觉得方应看委实做得太过,要“教训教训”方应看。

    然后是“蜀中唐门”的高手。

    他们追杀方应看,甚至追到京城里来了。

    方夫人自然要护着她的义子。

    她势必出面化解。

    她还请动了诸葛先生及其得意门生作调解。

    听说,“老字号”和唐门的高手不接受她的化解,对她下了剧毒。

    方夫人中毒,消息飞快地传到方巨侠那儿去。

    正好,巨侠那儿兵祸已暂缓解,方巨侠归心似箭,即刻风尘仆仆赶返京师,探望爱妻。

    但方夫人已痴痴呆呆,神志不清。

    为此,巨侠即出京与唐门高手哀求、争持,要取得解药,由于唐门不承认此事,几乎又掀起一场江湖大风暴,幸好,最后还是得到各路武林耆宿的调停,巨侠终于辗转由“下三滥”何家好手那儿取得解毒药方而返。

    可是,他好不容易赶回京城,一切已经晚了。

    爱妻已香销玉殒。

    据说,夏晚衣因抵受不住毒力煎熬,又失去常性,竟发狂一路奔上绝岭,登上折虹峰,方应看悉闻大惊,与米公公等全力赶赴熟山,惜已迟了一步。

    他们是目觑晚衣夫人纵身一跃,落下万丈深崖的,欲救无及。

    崖边还有方夫人的一双锈鞋,一面巾帕,帕上绣着一对鸳鸯,两只仙鹤,犹散发出酴醾花的幽香。

    ——她为何要去求死呢?

    ——她竟等不及方巨侠回来医她!

    绣帕上还绣下了几个字:

    天长地久曾经拥有

    赶回京师的方巨侠,从此觉得天绝地灭,万事皆空,只喃喃念着帕上那八个字。

    诸葛先生曾以此开解他:“曾经拥有,不如自由——尊夫人现在是自由自在地去了,至少,比拘在人生的囚笼密室里坎坷艰险度日的好。”

    追命也趁机一语双关地念道:“天长地久,不如喝酒;也许,这对尊夫人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巨侠却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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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情应笑我不生华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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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消不了他的愁。

    他要面对他的伤悲。

    他以清醒的痛苦去惦念他的爱妻。

    他看她的遗物,想着她和他一齐度过的日子,想念她的音容、笑靥和埙声的笛韵。

    直至有一天,他放下了一切,再也不理江湖事。

    他离开了京师。

    只在每年爱妻的忌辰,他才会回来祭她。

    近几年,他甚至也不回来了。

    因为他惦记她,是在心里头。

    祭她,是他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的事,正如真心拜神不一定到庙里,虔诚斋戒不一定选在初一十五一样。

    他没有憔悴。

    也不太消瘦——甚至,还微微发福。

    多情并没有笑他早生华发——反而还作了一个反讽:讥刺他不生华发。

    他仍一头的黑。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当她跃下深崖,他也掉进了地狱。

    她死了,他也没再活下去了。

    他仍然活着,也许是为了一个只怕永不如愿的希望:

    他期待奇迹:

    她仍活着的奇迹!

    4——怎么遇上你

    踏遍青山人未老。

    ——但人也未归。

    方巨侠飘然天涯。

    但他的心,已跟爱妻一齐堕入深谷,万劫不复。

    尽管他行万里,赴塞外,出边疆,入大漠,过尽千帆皆不是,拣尽寒枝不肯栖,但他的生命,仍留在这座青山上,并没有离开过,还一直寻寻觅觅,像蝙蝠不忘飞回它栖身的山洞,像燕子总会飞回它建的窝巢。

    然后,在最后,他就突然收到远方义子捎来的讯息:

    重见晚衣的重大消息!

    事情是这样子的:

    听说,第一次发现晚衣仍“活在人间”,或“羽化登仙”的,是义子小看。

    他在拜祭义母的时候,居然看见了他们祭奠的人竟然活着——至少,仍乍现眼前!

    方应看一向很有孝心。

    而且,他对大意让义母寻死一事,一直非常内疚,十分难过。

    他甚至向巨侠表达了一死随殉之意,那一次,巨侠还正正反反掴了他八记耳光,才能把他从悲愤疾哀中镇定下来。

    ——人已死了,陪葬何用!

    故而,为弥补心中歉疚,方应看不仅在“不戒斋”设祭堂仰母容,还常带铅宝、镪冥、蜡烛、三牲、礼酒、五果,不惜跋涉上山,前来义母跃崖处跪地拜祭,痛哭流涕,直至夕阳将下,才不舍而离。

    所以在京师人皆传云:方小侯爷虽然心狠手辣,容易翻脸无情,但对义父倒极恭敬忠诚,对其义母则至孝至挚。

    这已成为了方小侯爷的“可取之处”。

    可是,那一次,山上正下着毛毛雨,但却有余晖斜照,方应看拜祭完毕之后,徐徐立起,正待下山,忽然间,瞥见山雾迷茫处有惊鸿一闪。

    只一闪。

    一闪即灭。

    但这已让方应看张口欲呼:

    那是一句千呼万唤的称呼——

    “义母!”

    可是他呼不出口,唤不出声。

    ——义母不是已跳崖自尽了吗?

    不过,那的确似是义母的倩影:像一个飘忽的舞姿,随着雨影阳光,一下子在山谷云海那儿闪了过去,晃了一晃,像挽了一个诀别的手势,莲花一般水仙一般地乍绽便寂灭,使人来不及一个惊叹。

    怔住了。

    方应看完全震住了。

    ——怎么竟遇上你!

    据悉,他这一次奇遇,并没有“立即”通知义父。

    因为他以为只是幻象,自己时有所思,才致忽生幻觉,如太早惊动义父,只让他更分心担忧。

    就算义母仍然活着,也断无可能会在如此峻险高悬的山谷间出现——那儿上不到天、下不着地,不但以义母轻功不可能办到这一点,就连绝世武功的方巨侠也一样办不到:能办到这一点,除非不是人。

    而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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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情应笑我不生华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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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神仙,那更不必通知巨侠了,因为毕竟义母还是死了。

    不管升仙,还是成鬼,都已经死了,不是人了。

    既不是人,那还见来作甚?哪还再见得着?

    方应看后来表示:

    他以为当时只是神思恍惚间的一个错觉。当时有云海,还有雨雾,又正好有残霞夕照,可能因此而幻化出自己心中思念的景象吧。在峨嵋金顶、江西庐山,不是也常有这种佛光幻象吗?

    可是,不久之后,“黑光上人”上山修炼法术——虽然谁也不知他修习什么法术(抑或是妖术?),到底有没有法术,或只练的是武功。不过,大凡是练仙炼丹、修道修法的,一定会入山上、隐入林中,才能“修出”功法正果来;也许,根本就是一旦让世人尽觑洞悉则不以为奇,也不成为法吧?——他又在熟山上看到晚衣夫人!

    他以前曾是一度列为“武林三大绝地”之一的“恶人林”的副林主,跟方巨侠算是有夙缘,也有宿怨,但他当时功力与巨侠相去太远,根本不可能生报复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