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上脸色一变。

    方应看佯作喝止:“任劳,你废话忒多!高师兄而今已非昔日小高,是快当上今日门主的一代蛟龙了,你这般跟他说话,也不想在武林混下去不成!我们与小上兄既然一齐动手,有什么后果自然一起负责,不到生死关头,岂会任由他独对群雄剿讨乎!”

    “今天的事,究竟如何,我们大家有目共睹,体会于心。”任怨也故意倒打一耙,“何况,小上兄如此深不可测的武功,又精通各种暗杀谋害之法,旁人、同门有意翦除他,在他眼中,都只不过是夏虫语冰、雕虫小技而已。”

    任劳一面抚摸着自己受伤的肋骨,一面却咕哝道:“那也不见得。这世上没有人是打不败的,没有人是杀不死的。”

    他这一语反驳,连一向欺侮他已习惯的任怨也觉甚诧,但在众人面前,也不好斥他什么。

    只是在暮色中高小上脸色阴晴不定。

    这也难怪,方应看跟任劳、任怨三人一唱二和,言下之意,甚为分明:

    虽然大家一同合谋杀了方巨侠,但方应看远在京华重地主持“有桥集团”,其门众弟子体系与巨侠门主纠葛并不密切深刻,而且他又因袭继承王侯诰封,深得内戚太监支持,一般草莽之徒、江湖好汉,这真撂不下方应看的台——但高小上可不同!

    只要他杀巨侠一事传了开去,他的同门当然不敢支持他,巨侠的门生却一定会对付他,他门里忠于巨侠的人还一定会为巨侠报仇!

    也就是说,“杀巨侠”的主谋或同谋的事,一旦揭露,对方应看尽管影响不小,但对高小上的影响则是极其巨大的。

    甚至是无地可容、足以致命的。

    所以,只有方应看能威胁高小上,高小上却无法反过来把此秘密公开来裹胁方小侯爷。

    是以,高小上再不动声色,待听分明了方小侯爷等人的言外之意后,也不禁脸色凝重了起来。

    ——杀方巨侠,此际不但已成了他生命中的污点,而且已成为他致命的破绽,别人威胁他的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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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瞬间寂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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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山落夕阳

    唐非鱼,一对凌厉的眼神,望望方应看,又看看高小上,再从任劳、任怨、米苍穹等人逐一扫视过去,才哑然失笑地说:

    “巨侠已死,现在,大家可也没好过,又轮到大伙儿争新一代大侠,打生打死的时候了。”

    方应看忽然说了一句:“唐三少爷。”

    唐非鱼闷哼一声,他虽桀骜不驯,但对方应看,也不敢当面来个相应不理。

    方应看凝视着他,仿佛非常关心,“你的伤口痛吗?”

    唐零又闷吭了一声。

    他身上曾着了多枚暗器,但都伤不了他,打着他的暗器全成为他要发放出去的暗器,不过,他还是为一件暗器所伤。

    那是一朵花。

    一朵由高小上在崖边随手拔取、顺手便发射出来的花。

    这花却几乎刺穿了他的胸膛。

    目前,他胸前的花还未拔下,血仍自伤口渗透衣衫,一阵痛楚一阵疼。

    伤他的是高小上。

    这仇他当然没忘记。

    这也是他的耻辱。

    ——像他那么一个专以他人暗器当作自己暗器、其身体已练就成为一个暗器的“收发中心”的“蜀中唐门”一流高手,居然为他人暗器所伤,而且伤他的还是一朵小黄花,这口鸟气他怎憋得!

    他很伤。

    也很痛。

    因为他是一个很傲慢的人。

    方应看这一问,仿佛触动也更触痛了他的伤口,他冷峭道:“有劳费心,还死不了。”

    方应看有点歉然地道:“都是我不好。是我要你全力攻袭我,加上‘小穿山’和胜玉强的配合,足以扰乱义父的心神。”

    到这时候,他叫方巨侠为义父,依然琅琅上口,毫不脸红。

    唐三少爷一拨乱发,将发丝撩甩到头上去,冷峻地道:“那是因为你要造成我同胜玉强和‘小穿山’一起背叛和狙击你的假象,以便当米公公和‘黑光上人’一旦一击未得手,仍让他分心于救你,你再予他致命一击。”

    “致命一击还是高师兄手里完成的,”方应看立即巧妙地否认,“我确是授意高师兄假意阻止你偷袭我,使义父更坚信高师兄跟他是同一阵线的人——但我却没有要他对你下此重手。”

    唐三少爷没有马上说话,他在等对方说下去。

    也许,他想先弄清楚方应看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方应看停了停,看了看他,似乎还沉吟了一下,才说下去:“你武功很高。”这是一句赞美。

    ——说完了之后,却又顿了顿,没立即把话接下去,又过顷刻,才听他又说了下去:

    “可是,他还是伤了你。”方应看似乎很为唐非鱼不平,“我们原是自己人,一齐动手对付敌人,他本来不需要如此做。”

    看来,他只差没说“他用一朵小黄花就杀伤了你”这句话。

    可是已经够了。

    唐非鱼盯住了高小上,用的是一种极其狠毒的眼神。

    高小上徐徐抬头,也望向唐非鱼,两人四目相投,宛似在这崖顶绝壁上,山岚劲急间,爆绽出一阵星光火花。

    然而在绝崖之下,仿佛有猿啼哀号、夜枭悲鸣,有异路狂风诡异的呼啸不已,如泣如诉,又似一场噩梦里的几阵惊呼。

    夕阳冉冉沉落。

    只余一点血。

    山深暮落。

    暮落苍茫。

    唐非鱼的眼色却发金。

    寒金带绿。

    让人只要看了一眼,也觉头皮发麻,指尖冰冷。

    他的语言比冰更寒。

    只听他冷冷地问:“你会‘花拳绣腿’神功?”

    高小上沉默了一会,又沉吟了一会,才沉重地沉声道:

    “是。”

    众皆动容。

    连方应看也禁不住为之耸然。

    唐非鱼冷冰一般地问:“所以你不是拔一朵花扔伤我,也不是发放暗器——你是一拳把那花打了过来,才伤得了我。”

    高小上眼里已有了一种奇特的神色。

    这神色很奇特:

    既似遇上知音,又似遇上大敌,但都难掩其敬重之意。

    “我出手很轻。”他轻声沉吟地说,“非常轻。”

    唐非鱼却陡然狂笑起来:

    “你出手愈轻,我才会不防,才会受伤,而且才伤得愈重——‘花拳’的特色,我风闻过,这次才算真的见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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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拳绣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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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卯金刀青见子

    “本来我吃了你一花,也还不十分看得出来,”唐非鱼叹了一口气道,“直到你施巧手让方小侯爷的艳神枪扎着了方巨侠,再以妙酥肘刺撞上方大侠的胸膛,我这才看清楚了:这是名闻江湖的‘花拳’独特的招式,我算是见识了。”

    大家听了,均耸然不已。

    在武林中,通常说一个人使的是花拳绣腿,言下之意,几乎是形同讥笑对方的武功不行、只能充样子,但如果把“花拳绣腿”真的使成一种神功、大法,那么,武林人则闻之而色变,因为懂“花拳绣腿”诀法的,就是会这套武功的人,这个人和这套武功,都名震天下,创这武功的人一向嫉恶如仇,而这套武功一出,也没几个人能破得了挡得住招架得起——这个人一般在江湖汉子口里,都不敢直呼其名,都管他叫做“卯金刀青见子”。

    之所以叫做“卯金刀”是因为他姓刘。

    之所以名为“青见子”,是因为他的名就叫“靓子”。

    也就是说,“卯金刀青见子”这几个字是把他的姓名“刘靓子”折开来,不予直呼。

    武林中人怕他,除了他武功高之外,也因为他曾在小范老子麾下,屡立战功,并非江湖上一般争权夺利只讲打讲杀的绿林好汉。

    据说,他的样子长得甚美,就如翩翩俗世佳公子。初投军时,种师道军中还因此而拒收之,说他娘娘腔,只会花拳绣腿。然而,他一咬牙就真的创了一套“花拳绣腿”,以轻搏重,三招两式,以柔制刚的绝世武功不但在军高中手内难逢敌手,连小范老子闻之,都试其功,赏其才,不惜亲临乞求其转投帐下,速擢升为裨将。

    大家尊重此人,就因为他不光能打能创能立军功,还因为他有一位很有名望的兄长:刘独峰。

    ——“捕神”。

    刘独峰虽然已殁(详情请见《四大名捕逆水寒》故事),但其声名不坠,而刘靓子就是他一位最小也最受宠爱的小弟弟。

    不意,今日,高小上所使的武功,竟是这种不传之绝学:

    “花拳绣腿”!

    高小上不是一直在方巨侠门下的吗?他是怎么学得这“花拳绣腿”的?

    他是怎么识得刘靓子的?他与刘靓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巨侠知不知道这件事?方应看呢?

    “高小上”到底是谁?他究竟是不是“小高”?还是“小高”这名字也只不过是一个代号?

    高小上却只是说:“好眼力。”

    唐非鱼侧着耳,好像也在聆听崖下凄厉的呼号,良久才说:“看来,要在京师争雄,武林夺魁,阁下是一名不可忽视的角色。”

    方应看适时加了一句:“何况,他今天还伤了你。”

    任怨又凑上了一句:“而且今日他又亲手弑了他的师父门主方巨侠。”

    这两句话的,弦外之音已甚明:

    这是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