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快黑透,怀里的小雏菊被挤得落了一些,松月泊猛地转身,逆着人群走,他记得这条街后面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城西。

    路人众多,没有人察觉他的动作,松月泊离开人群,转身往小路跑去。

    星星出来了,他听到几声狗吠,田埂上的牵牛花缩起喇叭,又被他的脚步震得左摇右晃。

    他在田埂上狂跑,风在耳边呼啸。

    跑得太匆忙,没有留意脚下,他被石块绊倒,整个膝盖都磕在地上,洁净的裤子瞬间沾染泥污。

    他站起身,拍一拍,继续往前跑。他答应过南栀要去看她的话剧,不可轻易食言。

    他以为凡事言出必行,可对南栀,他失约过两次。

    第一次答应去看她的《霸王别姬》,奈何公事缠身无法脱身,等他到了学校,演出早已结束。

    第二次码头失约,他悔不当初。

    夜色渐浓,无声的田野更添几丝萧瑟。

    他尝到一丝腥甜,明白自己应该慢下来。

    精心打理好的头发已经垂在额前,遮挡了一些视线,他停下来,略微休息片刻。呼吸平顺过后,他再次朝前方跑去,尽管那里一片漆黑,但他总能跑出光明。

    礼堂里掌声响起,南栀即将登场,她扮演的是一名侍女,与巫师最先出场。

    掌声又响起,台上却没有动静,已有观众伸长脖子望,满脸疑惑。

    后台出了点意外,扮演女主角的同学因不适应高跟鞋崴了脚,疼得满头大汗。

    观众的掌声似是催促,大家急得团团转。

    不知有谁说:“叫南栀顶上!”

    南栀正在旁边替主演按摩脚腕,闻言抬起头。

    她有些慌乱,下意识想要推辞,可话到嘴边的一瞬间,有个声音在耳边想起。

    机会就在手边,不要害怕,抓住它!

    她猛然醒悟,微笑道:“我可以试一试。”

    女同学将自己头上的发冠取下,戴到她头上,鼓励道:“去吧,临场发挥,反正没人知道我们要演什么。”

    南栀点头,她站起来,身上还穿着侍女服,破旧暗淡。这是由她的旧衣服改造而成,已经褪了色。

    她站在幕布后,闭上眼睛,感受心跳的声音。

    背后有人在说话。

    “不该叫南栀上去,她英文念得不流利!”

    “戏剧戏剧,重在戏,不在念英语。”

    “她这身衣裳跟身份不搭!”

    “好了别争了,看下去不就知道了?”

    “多说无益,该齐心协力把这场戏剧演好才对!”

    背后的声音停止,前方幕布拉开,南栀提着这身衣裙走到台前,她抬头,看到一人从门外跑进礼堂,忽而心定。

    那是松月泊,他真的来了。

    台下人有些错愕,因门口的海报上主演不是她。

    更是因为她的装束,与主角的尊贵身份并不相符。

    南栀从容面对这些打量的视线,缓缓说出第一句台词。

    她不仅会背自己的台词,这整个戏剧的台词,她都能背下。

    她未施粉黛,挺拔地站在台前,流利地说出剧中台词,观众为之叹服,并且瞬间沉浸其中。

    有时候,一个人的外貌与穿着都可以被忽略掉,你可以感受到一股从内而外的力量。那像是风无身影,又像是香味无踪迹,但是能叫人切实体会到。

    戏剧中的人物依次上台,这场戏剧顺利进行。

    南栀说完最后一句台词,抬起头,微笑,对观众鞠躬。

    观众已经能概述那股从内到外的力量,那是南栀第一次走进安南女子中学,在黑夜里见到的校训——

    不卑不亢。

    这四个字触动她内心最隐秘难堪的角落,像一把利刃劈开繁芜的杂草,为她指引了人生的方向,让她立下“永不自卑”的箴言。

    从不卑不亢到笃行不倦,生生不息。

    这一路颇多曲折与感慨,这一趟旅程险象环生。

    这条路都走过了,往后余生,再没什么能使她害怕。

    她看向门口,松月泊还站在那里。

    她看不清他脸上神情,但她知道,他一定满脸笑意。

    他晃一晃手里的小雏菊,努力引起她注意。

    天上星辰明朗,地上灯火辉煌。

    一天边,一人间。

    第51章 探望 钥匙随意放,当心女流氓

    这场戏剧演出完美落幕, 掌声经久不息。张泊如先生连说几个“好”字,博学如他,也找不出一些合适的词来夸赞。

    他特意请英文系的同学去家里做客, 已经提前让夫人准备好了饭菜。

    张先生与几位教授同住一小院,几位夫人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见张泊如带着学生回来了, 连忙帮忙搬桌子端菜。

    安南大学时常会受到外界资助, 这些钱, 都花在了学生身上, 有时也会补贴一些教授,张泊如先生简朴如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