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他将本子收起,起身对南栀道:“好了,走吧!”

    两人在街上漫步,在一个拐角处又遇到了江教授,他提着一个竹篮正在买菜。

    “腊肉怎么卖?”

    南栀走过去问道:“您买腊肉坐什么?”

    江教授猛然转头:“哎呀,小南栀,我正准备去找你们呢,月泊跑哪去了?我在月斋扑了个空。”

    “他有要事。”

    “那我晚点再去喊他,今晚来我家吃饭啊!”

    凌山岱笑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那倒是没有,只是今日心血来潮。”

    凌山岱接过他手里的竹篮道:“还有什么要买的吗?”

    “没了,剩下的我那院子里都种的有。”

    江教授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座小院子里,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蔬菜,也种了许多花。

    有一段时间他很穷,那一段时间所有教授们都很穷,他便每天坐在街边卖蔬果。

    起初有学生认出来他,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毕竟一名受人尊敬的老师坐在街边卖菜……他怕损了他的尊严,谁知江教授看到了他,热情地喊:“快过来坐会儿!”

    那名学生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的台阶上,江教授道:“我这菜卖得非常不错,这会儿都卖空了。”

    确实如此,他面前只剩下一些菜叶子。

    学生由衷赞叹道:“您厉害!”

    “可不是,卖东西就得在这热闹地儿,甭管买不买,逢人先喊。”

    他小声对学生说:“这点尹良初他们就不如我,他们把摊子支在巷子口,哪有街边热闹!”

    “……”

    学生没想到,尹良初先生也在卖东西。

    他有些好奇,小心翼翼问道:“他卖的是什么?”

    “哦,卤鸡爪。”

    江止善又轻飘飘一句:“赵阎王也在卖东西。”

    学生瞪大眼,他怎么知道赵猷先生的外号?

    江止善看出他的疑惑,善意地解答:“赵先生他本人也知道。”

    “……”

    他忍不住又问:“赵先生在卖什么?”

    他猜测会不会是卖些尺子椅子之类的东西。

    “烤栗子,卖了三天亏了三天。”

    他大吃一惊:“为什么?”

    “他本人非常爱吃烤栗子,卖了三天吃了三天。”

    “……”

    学生准备走了,江教授把卖菜所得的钱都给他,嘱咐道:“你去牛屯子巷把尹教授他们家的鸡爪都买回来,他们还有几个孩子要养,可比我难多了。”

    学生听了鼻酸。

    好在这一段日子已经过去,暴涨的物价已经下跌,老师们的薪水也有所提高。

    ·

    他们一起回到江教授的小院子,为今晚的聚会做准备。

    这座院子称得上简陋,跟从前江教授在安南住的小洋楼完全是天壤之别,但江教授依旧乐呵呵,他说:“什么都是暂时的,富贵荣华是暂时的,落魄困窘也是暂时的,没有什么过不去,没有什么永垂不朽!”

    南栀与凌山岱在院子里摘青菜,摘豌豆苗,挖红薯。庐阳的冬天要比安南暖上许多,白瓷缝的衣服南栀也没有机会穿上身,她的兄嫂不知道庐阳的气候,依旧照着安南的冬天替她准备衣服。

    南栀把衣裳好好地放在箱子里,若是想家了就拿出来看一看。

    她看向凌山岱,他也应该会想家吧。

    两人带着蔬菜去井水旁清洗,江教授边哼歌边生火。等到夜幕低垂,腊肉已经在锅里咕嘟。

    三人将唯一的桌子支起,生起小火炉,昏黄的灯光也被点亮。

    松月泊在这时推开房门,探进一个头:“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刚刚好。”

    松月泊将呢子外套脱下,不着痕迹地看了下四周,凌山岱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南栀在厨房。”

    松月泊笑了笑:“嗯,我知道了。”

    他提步走进厨房,南栀正端着瓦罐准备走出来,松月泊接过去道:“我来。”

    南栀惊喜:“你忙完了。”

    松月泊面对她的微笑,忽而有些愧疚,自从上次回来以后,他就没多少时间陪伴她,一直在忙东忙西。

    南栀不知他内心所想,依旧笑着道:“今天晚上吃的是腊肉。”

    “是么,是你做的吗?”

    “不是,是江教授的厨艺。”

    “那也不错。”可还是有些遗憾。

    四个人坐在桌边,江教授拿出一个陶罐,从里面舀了些米酒出来,替每人倒了一碗。

    腊肉有厚重的香气,一口咬下去,仿佛可以看见斑驳光影下老旧的木椅,二者本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可它们都隐藏着时光的秘密。

    江教授吃着饭,眼泪落进酒碗里,他哽咽道:“月亮沉下去了。”

    他素来洒脱开朗,仿佛不会有任何烦恼,如今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