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虽早,但已经有小贩推了手推车出来准备开摊了。

    周文律其实很喜欢这种市井烟火气,有时没事找灵感的时候他就跑去各大老地方找老大爷们聊天下棋,听一些家里长短八卦灵异事情,这些故事都是他后来创作的灵感来源。

    别人说他是不可多得的天赋,他却觉得自己向来是没什么天赋的,要说有点什么,那就是容易共情罢了,加上想到什么赶紧记下来,日积月累的,叹一句“皇天不负有心人”更合适点罢。

    周文律看着猩红的烟头一点点在白雾里湮灭,关了窗又握上了方向盘。

    “我回江市了。”

    他看了眼手机,又将手机放下,踩了油门,开向了江川。

    算算时间,他也有两年没回来了。

    周文律神色淡淡,车前灯照着前方的路,雨刷一点点扫着雾气凝结在窗上的水珠,他倒没什么感触,只是忽然觉得,以前的诸多心绪,到头来好像还是逃离不了这方水土。

    就在这么一瞬间,他恍然明白当初老师和他说的那句“人啊,总归是念情分的,年纪越大越是如此”。

    他爸已经退休,但因早些年经常跑工地的原因身体还不错,电话里听说他爸自己弄了个小菜园子,就在回江川那条河对面不远。

    周文律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多,他爸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尽管现在已经不缺钱,也喜欢自己种点菜什么的拿去集市卖,虽然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八了,马上过年,周文律也拿不准他爸今天还会不会去集市。

    本着去看一眼也不麻烦的心理,周文律往河边开了半里路,大雾里,也没看到什么人,正准备打道回府开回家,就看到了弓着身子缓缓站起来的父亲。

    真是

    周文律在心底叹了口气,开了车门跑下去,连忙扶住了对方。

    “回来了?”

    周父笑了下,借力揉了揉自己的腰:“老了,不中用了,我刚差点没站起来嚯。”

    “要你干这些干什么,早跟你说了给你钱就用,存着干什么。”周文律道。

    周父穿的靴子,他先是在路边干草上抡了几下擦干泥巴,这才上了周文律的车。

    “给你讨老婆不要钱?还要再买套新房吧,现在房子可不便宜,彩礼也是钱,还要酒席”周父絮絮叨叨,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也老大不小了,什么时候给我带个女朋友回来看看,过两年是不是该也结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你了,你都能下地走路了”

    周文律:“”

    他被周父念得头疼,虽然早就预料到这个场面,但依旧不会处理。

    他母亲去世得早,周父又当爹又当妈,也就跟着镇上的妇女们学了一套带孩子的招数,当然,那些念经一样的唠叨也学了个十成十,以前还不怎么爱说这些,现在老了愈发爱念叨了。

    “行了爸,人还在追着呢,要不是您当年那一棍子,我早就能给您见见儿媳妇了。”周文律无奈道,“您这回可别给我吓跑了。”

    周父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恍惚回神先是“喔”了声,这才明白过来:“还是当年那女娃娃啊”

    周文律轻轻“嗯”了声,低低笑了下:“你不是老说,咱们老周家的人就长情吗,这么多年也不见你找个人照顾自己。”

    周父一时没说话,思绪飘回了周文律话里的过往。

    他和周文律的妈妈是镇上媒人介绍的,那时他家里也没什么钱,结婚只登记了一下,酒席都没办,彩礼是传统习俗里的老三样,他妈妈嫁过来的时候,家里只特意打了床新被褥。

    妻子家也不怎么好,几个女儿,嫁出去就好,也没在意给了多少彩礼,两人结婚结得仓促,双方父母饭都没吃,他就把人领了回来。

    但周母可能命有点苦,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又瘦,怀孕期间反应也重,最后更是为了生下周文律难产而死。

    周父想,这辈子干脆也就这样了,有儿子了,带大就不错了,也没别的心思了。

    他们这一辈人,哪来的情情爱爱,多数只是找个人凑合过一辈子,被窝里有个人,和她盖一床铺盖的事。

    所以后来,再有人想给他介绍个,他想着电视里那些后妈,想也没想地就拒绝了。

    记忆里周母不高,瘦瘦弱弱的,也不爱说话,话说轻声细语的,周文律这点倒是继承了他妈,性子闷。

    她长什么样子来着?

    脸蛋很小,有一点雀斑更多的,周父想不起来了。

    车窗外景色在不断后退,车厢里开着暖气,他一身寒气被驱得干净,因为做工手上都是死皮和茧子,许多年不曾感受到冷暖,在此刻却仿佛生出一点疼。

    一定是冻疮裂开了。

    周父想。

    “儿孙自有儿孙福咯,你大啦,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周父笑笑,“你自己把握就好,爸爸老了,这辈子没什么盼头了,能给我报个孙子孙女就不错了。”

    “对了,我存折里还有一些年,你不是以后要在y市那边工作吗,买套房子吧,我记得那小姑娘家庭挺好不是,咱家也拿不出什么东西,你可要好好想想对方父母会不会同意啊。”

    周父补充道:“独生女,肯定不希望女儿受苦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轻,又似有些哽咽地感叹:“你生在了一个好年代啊”

    周文律没回头看父亲,后视镜上倒映着对方的眼睛。

    可能因为上了年纪,所以显得有些浑浊,再没了年轻时候的精气神,父亲的脸上生出些皱纹,可能是因为天天早起睡眠不足,眼角下有些乌青。

    他没见过自己母亲,但家里有母亲的照片,那种黑白大头,就挂在客厅后面的小房子里。

    镇上的阿婆们都说他妈妈生得漂亮,他爸也长得乖正,还说他跟他爸长得太像了,唯独一双眼睛,跟他妈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静静的,像一汪泉水,一眼望去,深邃而纯净。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其实他眼睛和父亲也挺像的。

    只一眼,他就仿佛能透过父亲的那一双眼里,看尽那如果没有温淑的,本该属于他的一生。